政治人物因利益而凝聚盟友，但卻不足以讓利益維繫忠誠，團隊不願共同承擔失敗。勝利時人潮擁簇追捧，失敗時眾人切割自保，是政治的冷暖與現實，也暴露出整個政治權力結構的脆弱。這是現在川普面對的楚境，一場比如何終結伊朗戰爭更棘手的政治危機。
美國副總統萬斯選後發表一篇引發黨內震盪的長文，將共和黨選舉失利的責任指向伊朗戰事，並公開質疑究竟應否發動這場戰爭及已付出的政治代價。耐人尋味的是，川普表示萬斯發文前曾向他請示，他並不反對其觀點，甚至認為其中許多內容確實反映了現實。不過，川普仍堅持當初對伊朗採取軍事行動仍是正確決定，即使重新選擇也不會改變。
這種既認同敗選原因、又拒絕承認決策錯誤的態度，恰恰揭示了兩人之間的政治分歧。萬斯考慮的是共和黨如何走出戰爭泥淖，川普在意的卻是自己不能被證明犯錯。兩人表面上沒有撕破臉，政治利益的距離卻已經浮現。
歷史上，這樣的困境並不陌生。一九六八年，美國副總統韓福瑞（Hubert Humphrey）參選總統，始終無法擺脫詹森政府越戰政策的陰影。即使他私下對戰爭有所疑慮，仍因身處執政團隊而難以切割，直到選戰後期才提出暫停轟炸的主張，最終仍然敗選。萬斯未必會重演韓福瑞的命運，但兩人的處境存在著副總統既要繼承執政成果，又必須避免承擔總統政策全部代價的共同難題。
對萬斯而言，兩年後的總統大選已進入政治布局的議程
他不能完全否定川普，否則等於切斷自己的政治根基；但也不能無條件承接伊朗戰事的後果，否則共和黨選民若將戰爭視為錯誤，他的政治前途也將受到牽連。因此，其長文與其說是公開決裂，不如說是提前劃出政治責任的界線，雖支持川普的政治路線，不代表支持川普的每一項決策。
其實，更大的危機已經從白宮內部延伸到共和黨的牢固根基。當油價上漲、生活成本增加，戰爭不再只是華府的外交議題，而是選民的直接感受。共和黨的大敗北即是顯示選民不替白宮的地緣政治盤算買單，於是傳統根深蒂固的紅州一舉轉藍。
戰爭部長赫格塞思所面臨的政治壓力，也反映這種責任轉嫁。當國會議員追究國防部的戰爭決策與後續安排，甚至傳出黨內主動提出彈劾問責，問題就不再只是部長個人的去留，而是共和黨究竟願意替總統承擔多少政治成本。川普若力保赫格塞思，可能讓更多議員擔心被拖累；若選擇放手，又會動搖核心團隊的忠誠。進退之間，都是代價。
這凸顯川普政治模式的弱點。他擅長以利益交換、政治聲望與個人魅力凝聚支持者，卻未必建立了足以承受挫敗的制度性團隊。順風時，忠誠被解讀為支持，但在逆風時，忠誠就變成一筆必須重新計算的成本。萬斯精算未來總統大選的風險，國會議員盤點選區選票，閣員盤算政治責任，每個人都在尋找自己的風險與退路，讓「交易型忠誠」進入擠兌階段的徵兆。
在這樣的背景下，即將舉行的深圳APEC峰會對川普而言，具有超越外交與美國內政的政治意義。川普寄予與北京取得具體經貿成果，以便向國內證明，自己仍然具備處理重大國際事務的能力，為陷入困境的執政局面爭取喘息空間。但外交成果能否轉化為國內政治資產，從北京角度看，並不單獨取決於川普需要什麼，而取決於美中雙方能否在公平、對等與互相尊重的基礎上達成共識。
北京沒有義務替川普的國內政治危機解圍，台灣更不能將美中領袖互動的短期氣氛，誤判為美國對外戰略的長期定局。尤其，當美國內部權力關係出現變化，政策可能隨選舉、國會與接班布局而調整，台灣更需要看清楚，美國承諾的穩定性究竟建立在制度，還是個別政治人物的利益之上。
APEC是個現成搭建的舞台，但川普的考驗，在於期待從深圳帶回一份漂亮的外交成果之後，選民是否買單以及誰願意替他承擔政治責任。面對未懸而未解的中東戰爭，省思當年韓福瑞敗選的主因，是無法擺脫總統政策包袱的政治困境。川普的路線與萬斯的互動，除是博弈的選擇外，仍維繫於共和黨、MAGA與選民的態度，這是後川普時代及兩年後共和黨能否繼續執政的難關。破解之道，在川普及其團隊與共和黨內部。
最後，有一個訊號很明確，政治領袖的有效權力，端看逆境來臨時，還有多少人願意與他共同承擔代價。當盟友切割、部屬面臨問責、黨內議員各自尋找退路，川普流失的恐怕不只是選票，而是他最引以為傲的政治控制力和自信。 （相關報導： 要求歐洲馬上出兵、把愛國者都搬去烏克蘭 北約前秘書長痛批川普偏袒普京、歐洲「自願聯盟」早成「等待聯盟」 ｜ 更多文章 ）
＊作者為政治經濟觀察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