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來部分台灣基督長老神學工作者研究基督教與台灣政治的關係,尤其著重於台灣基督長老教會與國民黨黨國體制之間的歷史糾葛。他們最值得注意的地方,不只是批判政治介入宗教,而是試圖從神學角度追問:當基督教信仰與政治權力結合時,教會是否還能維持先知性的批判能力?宗教不能成為政治的附庸?
今天台灣最大的政治問題,已經不是國民黨一黨專政,而是民主政治下不同政黨輪替與權力制衡。長老教會所面對的問題,也不應再只是「政治如何介入教會」,而必須進一步追問:當教會主動介入政治之後,教會自己還能不能保持對政治權力的距離?
尤其,目前長老教會政治聲量仍然受到社會注意的同時,卻面臨神學生招生下降、牧者接班困難、神學院整合與教勢衰退等問題。這恐怕才是今天真正值得關心的危機。2025年的資料顯示,台灣神學院、台南神學院與玉山神學院,道學碩士招生分別約15人、11人與12人,三校合計只有38人。
這個危機的首要導火線並非少子化,而是社會質疑宗教被政治意識形態所綁架,政治神學的普世性,面對艱困的挑戰:當今台灣的政治權力已從國民黨轉到民進黨之後,批判標準是否仍然一致? 若未能卸下被政治意識形態所綁架的框架,台灣長老教會真正的考驗才剛開始。
一、 對「黨國基督教」的批判相當鮮明
歷來,基督神學工作者,甚至是基督長老教會牧者對「黨國基督教」的批判相當鮮明。例如,曾慶豹在《約瑟和他的弟兄們》系列文章中,大量討論1960、1970年代台灣基督教界的政治歷史。他把「護教反共」與國民黨黨國體制結合的基督徒,視為值得檢討的現象,並指出政治勢力曾經深入教會的宣教與治理。
他甚至直接批評蔣介石時代某些基督徒,把「領袖、主義、服從」帶進基督教,使信仰成為服務政治的工具。這套批判的神學前提:教會不能把政治權力當成信仰的延伸。換句話說,國家可以受到教會的關懷,但國家不能成為教會的主宰;政黨可以受到基督徒的監督,但政黨不能成為基督徒判斷善惡的標準。這個原則本身,無論對藍、綠,都應該成立。
二、 民進黨執政以後的雙重標準
近來,部分基督神學工作者並非完全沒有批判民進黨執政下的長老教會。例如,曾慶豹2022年接受《台灣教會公報》專訪時,他已經明確指出:民進黨執政後對長老教會的尊崇,以及高俊明牧師發起國家祈禱早餐會等現象,使長老教會具有某種「準國家教會」的姿態。他認為,既然台灣已經民主化、本土化,長老教會過去「出頭天、鄉土」的政治神學也應該轉型,不應以成為「國家教會」為目標,更主張放下台灣獨立建國的包袱,朝超越國家藩籬的方向發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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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說明:部分神學工作者並不是完全沒有看到民進黨與長老教會之間的政治關係。但是,他們的公開論述中,對民進黨執政以來所涉及的權力腐化、黑金、利益輸送、政治特權、行政權力濫用以及政黨長期執政所產生的腐敗風險,至少從目前可查到的相關文章與訪談來看,並沒有看到如同當年他們研究國民黨黨國基督教那樣,對民進黨進行長期性、系統性、神學性的批判。
三、 政治權力值得批判,但不能只批判「過去的政治權力」
政治神學最重要的價值,不是證明某一個政黨比較邪惡,而是建立一套不因政黨輪替而改變的道德標準。國民黨執政時,教會若批判政治權力,是先知性的聲音;那麼民進黨執政時,教會同樣必須批判政治權力。
國民黨如果有黑金,就應該批判;民進黨如果出現黑金,也應該批判。國民黨如果利用宗教,就應該批判;民進黨如果與宗教建立過度密切的政治關係,同樣應該批判;有人把基督教變成「抗中保台」或特定政黨的政治工具,也同樣必須接受神學檢驗。不能因為政治立場不同,就產生兩套神學標準。這才是基督神學工作者的研究,最值得反過來用來檢驗今天的教會。
四、 從「政治介入宗教」進一步走向「宗教介入政治」
這是今天台灣長老教會更難面對的問題。過去戒嚴時期,國民黨掌握國家機器,教會與政治權力之間的關係,很容易被理解成「政治介入宗教」。但民主化以後,情況發生了變化。今天台灣的政黨可以競爭、輪替,政治人物可以進入教會,牧者也可以公開支持政治理念。
但是,問題不再只是,政治有沒有干涉教會?而是,教會有沒有反過來成為政治的一部分?這兩個問題不能混為一談。宗教對公共議題發聲,本身並沒有問題。基督教講公義、憐憫、誠實、愛鄰舍,本來就不可能完全脫離社會。但是,「基督徒關心政治」與「教會成為特定政黨政治的動員力量」,是兩件不同的事情。
牧師可以談公義,但不能把政黨意見直接包裝成上帝旨意。教會可以反對不義,但不能因為某個政黨是自己比較認同的政黨,就對它的權力濫用視而不見。先知不是執政者的啦啦隊,也不是在野黨的啦啦隊。先知真正的位置,是站在權力面前說真話。
五、 真正需要檢驗的是政治神學一致性
近來,部分基督神學工作者的公開論述其實已經對長老教會提出重要提醒。他們認為民進黨穩定執政之後,長老教會過去以「出頭天、鄉土」為核心的政治神學,已經到了需要轉型的階段;他甚至認為教會不應以成為「國家教會」為目標。這個觀點值得肯定
但是,他們過去批判基督教不能成為國民黨反共政治的神學工具,那麼,今天基督教同樣不能成為任何其他政黨的政治工具;曾經批判「黨國基督徒」,那麼今天也應該警惕「政黨基督徒」;曾經批判蔣介石把基督教納入國家意識形態,那麼今天也應該勇於檢驗任何執政者與教會之間的密切關係。
六、 台灣長老教會真正的考驗才剛開始
長老教會在台灣民主化過程中曾經扮演重要角色,這段歷史不應抹煞。但是,一個曾經反抗政治權力的教會,一旦與民進黨政治權力建立密切關係,就必須接受更嚴格的自我檢驗。因為教會最危險的時刻,未必是被政府壓迫的時候。
教會最危險的時候,反而是當教會受到政府尊重、政治人物頻繁造訪、政治理念與教會部分人士高度一致的時候。在壓迫中,教會很容易知道誰是權力;在親近中,教會反而可能忘記自己也正在接近權力。
因此,過去部分基督神學工作者研究國民黨黨國基督教留下的一個最重要問題,今天其實應該反過來問長老教會自己:當你批判過去的黨國基督教時,你是否也準備好批判今天的政黨基督教?而且這個問題不只是要問部分基督神學工作者,而應該問每一位牧師、神學家、長老與基督徒。
結語:宗教不能成為政治的附庸
真正具有先知性的基督教,不應該問:「這個政府是不是我支持的?」而應該問:「這個政府是否行公義?」也不應該問:「這個政黨是不是比較接近我的政治理念?」而應該問:「當權力腐化的時候,我敢不敢指出來?」
因此,對部分基督神學工作者最值得提出嚴肅的問題:批判政治權力,是否應該具有跨黨派的一致性?如果答案是肯定的,那麼過去批判國民黨黨國基督教的神學原則,就同樣必須用來檢驗民進黨執政時期的宗教與政治關係。
否則,當一個教會只在自己不認同的政黨掌權時談「先知性」,在自己較認同的政黨掌權時降低批判聲音,那麼它面對的就不只是政治立場問題,而是基督教信仰的公義標準是否發生了選擇性適用。
這是今天台灣長老教會,以及所有介入公共政治的基督徒真正不能迴避的問題。宗教介入政治,並不是最大的危險;最大的危險,是宗教失去對自己所支持的政治權力說「不」的能力。 台灣長老教會真正的考驗才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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