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宇平觀點：當美國重新計算台海成本─台灣在第一島鏈的戰略價值改變？

近期三則與台海安全有關的訊息，放在一起觀察，格外值得深思。

9月10日，美國「國防重點」（Defense Priorities）提出「第二島鏈戰略」，主張美國重新調整亞洲軍事部署，將更多力量由容易受到攻擊的第一島鏈轉向較具生存性的第二島鏈，並主張美國對台灣採取明確的不干預立場。報告甚至建議逐步撤減部分第一島鏈的軍事承諾。

但就在前一天，美國在台協會（AIT）處長谷立言於「2026台北安全對話」表示，美國正透過高層外交、強化印太存在與夥伴關係，尤其重視第一島鏈，同時支持台灣提升自我防衛能力。他更指出，台海若爆發衝突，其全球經濟衝擊可能超越第二次世界大戰。

與此同時，前國安會秘書長蘇起則提出「2020年就知道美國不會來救台灣」的判斷，並以「脆弱（Weak）、分裂（Divided）、挑釁（Provocative）」描述台灣目前所面臨的戰略處境。

三種訊息看似矛盾，卻未必如此。如果只把它們理解成「親美與疑美」、「支持與反對美國介入」的政治攻防，反而容易錯過真正值得關注的問題。因為這些訊息共同反映出一個更深層的國際關係現實：當美中軍事力量、科技能力與區域安全結構持續變化，美國勢必要重新評估台海危機的介入成本，以及台灣在第一島鏈安全架構中的戰略價值。

因此，台灣真正需要問的，並不是「美國到底會不會來救」，而是：當華府重新評估風險與利益時，台灣自身的防衛能力，以及日本、韓國、菲律賓等周邊國家的選擇，將如何共同影響美國的戰略決策？

這才是理解未來美台中關係，以及第一島鏈安全秩序變化的關鍵。

從戰略現實主義的角度來看，美國的安全承諾從來不是完全固定不變。即使一項區域仍具有長期戰略利益，具體軍事介入程度仍會受到威脅程度、作戰成本、盟友能力、基地生存性以及國內政治支持等因素影響。

因此，華府同時出現「第二島鏈戰略」與「強化第一島鏈」兩種不同聲音，未必代表美國戰略已經失去方向，卻更可能反映出一個日益尖銳的政策問題：如何維持印太地區有利的權力平衡，同時避免在台海衝突中承擔無法控制的軍事與政治成本？

首先，是中國大陸日益完整的反介入/區域拒止（A2/AD）能力。日漸部署完成的遠程精準飛彈、航空兵力、無人系統、電子戰，以及多層次感知與指揮能力的發展，使台海及周邊海空域成為高度競爭性的作戰空間。美軍若直接進入第一線，不僅必須面對兵力損耗與基地生存性的問題，也必須考慮衝突升高甚至核升級的風險。因此，真正的問題並不是美國是否仍重視第一島鏈，而是美國願意以何種方式維持第一島鏈，以及由誰承擔第一線的防衛成本。 （相關報導： 夏珍專欄：「這他媽的到底怎麼回事？」台灣國防預算占比GDP 5%還是不夠！ ｜ 更多文章 ）

其次，是同盟關係中的「風險分擔」。美國要求盟友強化自身防衛能力，並不等於美國準備放棄盟友；同樣地，美國強化第一島鏈的部署，也不代表其願意承擔所有前沿作戰風險，從這個角度看，「拒止嚇阻」（Deterrence by Denial）值得重新理解，其核心並不是保證美軍一定在第一時間投入最大規模兵力，而是讓潛在對手相信，即使發動攻擊，也難以快速達成政治與軍事目標。

對台灣而言，這意味著防衛思維不能只停留在「有多少武器」，而必須轉向「能否讓對手無法快速取勝」，因此，真正有效的防衛體系，必須包括分散部署、精準火力、無人系統、指揮通信韌性、彈藥與後勤補充、能源備援，以及遭受首波打擊後仍能維持指揮與作戰功能的能力。

美國需要看到的，不是一個等待外援的台灣，而是一個能夠承受初期衝擊、維持防衛、並為外部支援爭取時間與戰略空間的台灣。

台海安全從來不是單純的美中台三角關係。如果台海發生重大危機，影響將迅速外溢至日本西南諸島、菲律賓北部、南海航線，以及韓國所面對的美韓同盟與朝鮮半島安全問題，因此，美國對台海介入成本的評估，也必須放在整個第一島鏈安全網絡中觀察：

首先是日本:日本是第一島鏈中與台海安全關聯最直接的國家之一。台海若遭封鎖或爆發衝突，日本西南諸島與海上交通線都可能受到直接影響。因此，日本強化西南方向防衛以及深化日美安全合作，並不能單純理解為「替台灣而戰」，而應放在日本自身國家安全利益的脈絡中理解。

其次是菲律賓:菲律賓的重要性近年明顯提升。其北部地理位置接近台灣，美菲防衛合作與基地使用安排，也使菲律賓成為第一島鏈南側的重要戰略節點。然而，馬尼拉仍有自己的國家利益，包括南海安全、經濟關係與對華政策。因此，菲律賓願意提供多少基地、後勤與戰略支援，並非一個可以預先假定的答案。

韓國則呈現不同的戰略邏輯:韓國與台海安全具有關聯，但其國安優先順序始終受到北韓核武與飛彈威脅牽制。對首爾而言，如果台海發生衝突，如何避免朝鮮半島出現第二戰線，可能比直接投入台海作戰更為重要。

因此，日本、菲律賓與韓國不可能完全採取相同立場。

第一島鏈不是一條整齊劃一的軍事防線，而是一個由不同國家利益、法律框架、軍事能力與風險承受度共同構成的安全網絡。但這也形成典型的「集體行動困境」（Collective Action Dilemma），每個國家都希望維持區域安全，但對於誰應承擔多少成本、承擔多大風險，卻未必有相同答案。 （相關報導： 夏珍專欄：「這他媽的到底怎麼回事？」台灣國防預算占比GDP 5%還是不夠！ ｜ 更多文章 ）

因此，美國真正需要評估的，不只是「台灣值不值得支持」，而是：日本願意提供多少戰略空間？菲律賓願意開放多少基地與後勤能力？韓國能夠分擔多少區域安全壓力？而台灣自己又能撐多久？這些答案的交集，才是美國介入台海的實際成本公式。

先回到蘇起提出的 Weak、Divided、Provocative。若將這三個概念從國內政黨攻防的語境中抽離，置於同盟政治（Alliance Politics）的框架下，它們可以被轉化為三個值得台灣檢視的戰略變數：防衛承諾的可信度、戰時社會韌性，以及危機管理與升級控制能力。

國防預算增加與武器數量增加，並不必然等於防衛能力同步增加。盟友真正評估的是「體系防衛力」：人員訓練、指揮管制、基地生存性、彈藥補充、後勤維修、能源供應，以及遭受攻擊後能否持續作戰。如果台灣無法展現足以承受初期打擊並維持作戰的能力，盟友面對的不是單純「是否支援」的問題，而是支援之後能否產生足夠效果的問題。

因此，防衛能力本身就是同盟可信度的一部分。

「分裂」不應被簡化成政黨之間是否存在政治衝突。真正值得關注的是，在封鎖、能源中斷、網路攻擊、資訊戰與基礎設施受損的情況下，政府是否仍能持續決策，社會是否能維持基本秩序，民眾是否能取得可信資訊，關鍵產業是否能持續運作。

現代戰爭的持續時間與戰場範圍都可能超越傳統軍事想像，因此，國家韌性本身就是防衛能力的一部分。

國際戰略並不只有「強硬」與「退讓」兩種選項，真正成熟的嚇阻，一方面要提高對手採取武力行動的成本，另一方面也要降低誤判與意外升級的機率。在缺乏穩定危機溝通機制的情況下，任何一方的政策訊號都可能被另一方以最不利的方式解讀。因此，台灣在強化防衛能力的同時，也需要具備足夠的戰略溝通與危機控管能力。

嚇阻與危機管理並不矛盾；真正有效的戰略，是讓對手不敢輕啟戰端，同時避免誤判將局勢推向不可控制的衝突。

因此，台灣真正需要追求的，不是要求任何國家提供一張無限額度的「安全保票」，而是透過自身能力與國際合作，提高國際社會維持台海穩定的戰略必要性（Strategic Necessity）。

而這種戰略價值至少可以從三個層面建立:

• 第一，建立可信的拒止防衛體系:台灣需要以拒止嚇阻為核心，將有限資源集中於能夠真正影響戰場結果的能力，包括無人系統、精準火力、分散式指揮通信、彈藥與後勤補充，以及關鍵節點的生存性。重點不是追求「什麼都有」，而是建立一套即使遭受強烈首波打擊，仍能維持指揮、感知、決策與反制能力的防衛體系。
• 第二，建立全社會戰時韌性:防衛不能只由軍隊承擔，電力、通訊、金融、交通、醫療、能源與關鍵供應鏈，都可能成為灰色地帶施壓或高強度衝突中的目標。台灣若要提高盟友對自身防衛能力的信心，就必須證明即使遭受長期壓力，國家仍能維持核心功能。
• 第三，嵌入第一島鏈與全球供應鏈的安全結構:台灣的地理位置與科技產業確實具有重要戰略價值，但不能把「重要」直接等同於「不可替代」，真正需要做的，是把地理與產業優勢轉化為制度化的國際合作、供應鏈韌性、科技安全與區域安全能力。當台灣成為第一島鏈安全、科技供應鏈與區域經濟穩定的重要節點時，維持台海和平就不再只是台灣自己的利益，而會與美國、日本、韓國、菲律賓及更廣泛的國際社會利益產生連結。

華府對台海「介入成本」的重新評估，既不能被解讀成「美國即將放棄台灣」，也不能被理解成「美國必然武力保台」。更準確的戰略理解是：在中國軍力持續發展、美國全球戰略資源有限，以及第一島鏈安全環境快速變化的情況下，美國必然會持續調整對台海的成本效益評估，而這場評估並不只發生在華府，也同步發生在東京、馬尼拉、首爾與台北。

因此，台灣真正需要回答的，是下列三個更現實的問題：

• 第一，台灣是否具備承受首波打擊並持續防禦的能力？
• 第二，台灣能否讓第一島鏈夥伴相信，維持台海穩定符合其自身安全利益？
• 第三，當危機發生時，台灣的防衛韌性是否足以支撐到外部支援發揮作用的時間窗口？

國際政治沒有永久不變的安全承諾，只有不斷調整的利益與力量結構。因此，台灣真正可以掌握的戰略主動權，不是要求任何國家保證「永遠不會放棄台灣」，而是透過可信的防衛實力、完整的國家韌性、成熟的危機管理，以及與印太夥伴更緊密的安全連結，持續提高任何勢力破壞台海和平所必須承擔的成本，也提高國際社會維持台海穩定的共同利益。

這才是台灣面對印太權力再平衡時，真正能夠掌握的戰略空間。 （相關報導： 夏珍專欄：「這他媽的到底怎麼回事？」台灣國防預算占比GDP 5%還是不夠！ ｜ 更多文章 ）

＊作者為台灣智庫諮詢委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