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邊,是曾以「玻璃睪丸」歌詞引發爭議的饒舌歌手楊舒雅,以全新專輯《母體:MATRIARCHY》獲得文化部七十萬元補助;另一邊,高三國文教材收錄陳思宏〈泳褲〉,其中「其實抓到的是雞雞」的直白描述,又在網路掀起論戰。兩件事情原本沒有直接關係,最近卻像兩面鏡子,同時照出一個值得台灣社會認真追問的問題:我們究竟希望政府鼓勵什麼樣的文化,又希望下一代從國文課本裡學到什麼?
先把事實說清楚。文化部這次補助的並不是〈Rule男Freestyle〉,而是楊舒雅的新專輯《母體》;李遠所稱「具批判性與潛力」,也是轉述九名評審對新專輯企畫的評價。因此,把七十萬元直接說成文化部「補助玻璃睪丸」,並不精確。
然而,事實需要澄清,不代表政策不必接受質疑。
真正值得討論的,恰恰不是楊舒雅能不能唱「玻璃睪丸」,而是當公共資源開始介入文化市場時,國家用什麼標準決定誰值得獲得納稅人的七十萬元?「批判性」、「創新性」、「潛力」當然都可以成為評選標準,但這些詞如果沒有更具體的作品分析與評審理由,最後就很容易變成文化行政最方便的一塊萬用橡皮圖章。
今天說「具批判性」,明天說「具有實驗精神」,後天再說「反映多元價值」,只要幾個抽象形容詞排列組合,公共補助便完成了合理化。
這才是問題。
文化自由意味著創作者可以粗俗、可以尖銳、可以冒犯,甚至可以故意挑戰社會禁忌;但是創作自由不等於國家必須補助,國家不補助也不等於打壓創作自由。
很多文化政策最容易混淆的,正是這兩件事情。
藝術家有權創作任何合法作品,但當政府拿出人民繳納的稅金,就必須回答另一道題目:為什麼是你?為什麼是這件作品?公共利益在哪裡?藝術價值如何判斷?評審標準是否一致?
否則文化補助最後恐怕會出現一種奇妙現象:作品愈令人看不懂,愈可以叫前衛;文字愈冒犯,愈可以稱批判;社會愈質疑,政府反而愈可以證明創作者「具有突破性」。
如此一來,「爭議」本身甚至可能成為最便宜的藝術履歷。
國文教材的爭議也是如此。
〈泳褲〉是不是好文章,可以討論;「雞雞」兩個字是否足以讓一篇文章失去文學價值,也不能如此武斷。問題真正值得問的是:當高中國文課堂時間有限,經典、現代文學、台灣文學、世界華文以及各種議題文本都在爭奪有限課時時,我們究竟希望學生帶走什麼?
108課綱將普通高中文言文比例訂為三年平均百分之三十五至四十五,推薦古文縮減為十五篇。這當然不是「消滅文言文」,但它確實代表國家重新安排經典教育與現代文本之間的比例。
因此真正該討論的,不是「雞雞」能不能出現在課本,而是:當一篇文章進入國文教材,它憑什麼比另一篇文章更值得占用學生的一節課?
這才叫教育政策。
台灣文化當然具有深厚的中華文化底蘊,同時也吸收原住民族、日本殖民歷史、戰後社會以及全球化文化經驗。正因如此,台灣真正值得珍惜的從來不是把文化縮成某一種政治認同,而是累積數百年形成的語言、文字、歷史記憶與審美能力。
問題在於,多元不能被偷換成「經典可以不要」,批判也不能被簡化成「愈冒犯愈進步」。
文化進步不是把《古文觀止》換成網路流行語,也不是看到生殖器官三個字就宣布文明崩潰;真正危險的是,當政府逐漸掌握補助、課綱與文化資源分配權後,卻不願意清楚說明自己的價值排序。
於是人民只能看到一幅荒謬的景象:
古典作品被要求證明自己符合時代需求;爭議作品卻只需要一句「具有批判性與潛力」,便彷彿取得文化免死金牌。
一個成熟的文化政府,不應害怕人民追問「為什麼值得補助」;一套成熟的教育制度,也不應害怕社會追問「為什麼值得進課本」。
因為七十萬元真正需要被檢驗的,從來不是「玻璃睪丸」四個字;高中國文真正需要討論的,也不只是「雞雞」兩個字。
真正需要接受考試的,其實是掌握公共文化資源的政府。
當一個政府開始決定什麼叫「有潛力」、什麼叫「進步」、什麼值得補助、什麼值得孩子閱讀,它手中拿的就不只是文化預算,而是一支替下一代標註文化座標的筆,而這支筆,比任何一句粗俗歌詞都更值得人民盯緊 ! (相關報導: 不只楊舒雅拿70萬!侯漢廷再點名3組「綠友友」音樂人 質疑文化部扶植樁腳 | 更多文章 )
*作者為時事觀察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