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聰榮觀點：AI深偽不能變成言論審查，台灣需要的是清楚的治理界線

AI深度偽造技術快速進入政治傳播領域，真正困難的問題已經不是能不能製作出近似政治人物的聲音或影像，而是民主社會究竟應該如何區分政治諷刺、創作表達、冒名欺騙與惡意操弄。近期《油不得你》影片使用AI生成疑似模仿總統賴清德聲音的旁白，引發檢舉及警方查證，也讓這條原本模糊的界線成為公共爭議。

這起事件值得關注，不應只是因為涉及特定政治人物，更重要的是台灣正在碰到AI時代非常典型的治理難題。過去政治人物的模仿、諷刺與惡搞，大多可以透過表演方式與傳播脈絡加以辨識。生成式AI成熟之後，聲音、影像與人物表情都能高度擬真，政治諷刺與冒名欺騙之間原本依靠常識辨認的界線正在快速消失。

問題的核心不應放在「能不能模仿政治人物」，而應放在「是否意圖讓閱聽者誤認內容是真實政治人物所說」。兩者在民主政治中的性質完全不同。政治諷刺、模仿與批判屬於公共討論的重要部分，公職人員本來就必須接受較高程度的公共檢視。若使用AI模仿政治人物便可能面臨警方調查，創作者、媒體工作者甚至一般民眾自然可能產生寒蟬效應。

另一端的風險同樣不能低估。假設有人利用AI製作候選人宣布退選、承認犯罪、發表戰爭訊息或金融政策的高度擬真影音，再刻意隱瞞AI生成事實，短時間大量散播，造成選舉、金融市場或公共安全受到影響，國家當然不能單純以言論自由為由完全不處理。民主社會真正需要建立的不是「深偽可不可以存在」的二分法，而是按照欺騙程度與實際危害建立分層治理制度。

台灣目前最大的問題正是缺乏這套清楚的分層架構。AI生成政治內容的標示方式、平台處理責任、政治人物聲音與影像遭冒用時的救濟機制，以及警方在什麼條件下可以介入，仍散落在不同法律與行政程序之中。規則不夠清楚，最後便容易由行政機關個案判斷。對民主制度而言，最大的風險未必只是AI技術本身，也包括國家權力在規則不明確的情況下介入政治表達。

比較合理的治理方向，應該把「透明」放在第一層。只要AI生成內容已經達到一般人可能誤認為真實人物發言的程度，就應建立清楚而容易辨識的標示制度。政治諷刺可以存在，模仿可以存在，批判更應受到保障，但製作者應讓閱聽者知道內容經過AI生成或合成。如此一來，制度處理的重點便從禁止內容轉向保障知情權。

第二層則是平台責任。大型社群平台面對政治性AI內容，不應只剩下刪除與不刪除兩種選擇。比較成熟的做法應包括AI內容標示、來源資訊、事實查核連結、降低惡意內容擴散速度及緊急申訴機制。對民主社會而言，讓公民知道「這段影音是合成的」，往往比直接讓內容消失更符合比例原則。

真正需要國家強力介入的應是第三層，也就是具有明確欺騙意圖與具體公共危害的行為。例如利用深偽進行詐騙、冒充政府發布緊急命令、惡意操縱選舉資訊，或製造足以危害公共安全的虛假訊息。這類行為已經超越政治諷刺與一般創作的範圍，法律才有充分理由設定較高程度的責任。

執法程序也必須受到更嚴格的比例原則約束。政治言論具有高度敏感性，警方即使只是進行查證，也可能對創作者產生實際壓力。執法機關介入政治性AI內容時，應明確說明法律依據、調查目的與必要性，並建立比一般案件更透明的程序保障。民主制度不能只要求人民證明自己的言論無害，也必須要求國家證明介入言論確有必要。

《油不得你》事件真正留下的政策課題，不是哪一個政黨在爭議中占了上風，而是台灣能不能趁著AI政治傳播仍在形成階段，把治理界線畫清楚。未來AI影音只會更加逼真，製作成本也會持續下降。如果每次事件發生後才由警方、平台或政治人物臨時判斷，爭議勢必一再重演。

台灣需要建立的原則其實可以很清楚，政治諷刺應受到保障，AI合成應公開標示，惡意冒名應負起責任，造成具體公共危害才能啟動更強的國家介入。AI治理真正要防止的是欺騙與傷害，不是尖銳的政治批判。能不能守住這條界線，才是AI時代台灣民主制度真正面對的考驗。

＊作者為時事評論員、公督盟評審委員、臺灣中社監事、​ESG碳減量聯盟理事長，現任教於台灣師範大學​ （相關報導： 廖元豪觀點：深偽不是問題 ｜ 更多文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