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今年最大宗企業破產案,主角不是家喻戶曉的銀行,也不是知名科技公司,而是一家長年躲在刷卡機背後、替餐廳與商家「提早把錢變現」的金流業者。
大阪的信用卡結算業者「全東信」,2026年7月6日向大阪地方法院申請「準自己破產」,同日就被裁定開始破產程序。所謂準自己破產,是指公司內部已難以做出正常決策、由代表人代為聲請的破產形式。破產程序一啟動,全東信的刷卡終端機與相關服務隨即停止,至少2萬多家簽約商店被指可能面臨款項尚未入帳的問題。
負債金額有兩個常被引用的數字:帝國資料銀行(TDB)依2025年3月底財報估算約1259億日圓,是今年以來最大破產案;而依破產聲請書當時的統計,主要來自金融機構借款的負債約為1151億6400萬日圓。兩者都是「兆日圓級」以下、但穩坐今年榜首的規模。
乍看之下,這只是一家刷卡服務商倒閉;但東京商工Research後續取得的資料顯示,全東信帳上可能藏著長達20年的財務造假。原本財報顯示公司仍有約24.8億日圓淨資產,經過調整後,實際上可能已經資不抵債約605億日圓。
更耐人尋味的是,全東信賣給商家的,恰好就是「不用等錢」的承諾。
刷卡的錢還沒到,全東信先付給你
款項必須先經過信用卡公司與收單體系處理,依合約結算週期,可能要過一段時間才會匯進商家的帳戶。對大型連鎖店來說,晚幾天或幾週影響有限;但對每天要付食材、酒水、薪資與租金的小型餐廳、酒吧或娛樂場所而言,現金何時進來,可能直接決定隔天還能不能開門。
它先替信用卡公司把店家的刷卡營業額墊付出去,讓商家提前拿到錢,再向商家收取手續費與系統費用。用一個例子就很清楚:假設一家餐廳今天有100萬日圓刷卡營收,原本要等信用卡公司結算後才拿得到;全東信則先把扣掉費用後的款項付給餐廳,之後自己再向信用卡公司收回這筆錢。
對店家來說,是花一點費用換現金提早到手;對全東信來說,只要加盟商家夠多,每筆交易都能帶來手續費收入。
這也是全東信能快速擴張的原因。它的前身可追溯到1987年成立的「大阪南飲食事業協同組合」,長年以餐飲業者為主要客群;除了提供早期入金服務,也受信用卡公司委託招募加盟店。隨著日本無現金支付比例上升,全東信2020年3月期營收一度達到約80億日圓。因為專門服務那些較難通過一般審查的夜間餐飲店家,它甚至被業界稱為刷卡收單的「最後駆け込み寺(最後求助處)」。
然而,這種生意有一個天生的弱點:公司必須先拿出大量現金墊給店家。
只要加盟店持續增加、銀行願意融資、後續款項正常收回,這個輪子就能不斷旋轉;但一旦營收下滑、融資受阻,或帳上現金根本沒有財報寫的那麼多,原本的「提早入金」就會變成龐大的資金缺口。
從餐廳的資金救援者,變成千億負債企業
2020年後,新冠疫情重創日本餐飲與夜間娛樂產業。全東信大量客戶被迫縮短營業或停業,公司營收從2020年3月期約80億日圓,掉到隔年的約50億日圓,連續兩期出現大幅營業虧損。與此同時,隨著手機支付(QR碼掃碼付款等)普及,全東信被迫調降向加盟店收取的手續費率,2015年前後獲利就開始快速惡化。
2024年,全東信員工等人被指以他人名義,替原本無法通過信用卡加盟審查的餐飲業者締結加盟契約,相關人員遭到逮捕;公司之後也因涉嫌違反組織犯罪處罰法而被移送偵辦。信用惡化後,籌資愈來愈困難,最終在2026年7月放棄繼續經營。
但疫情與刑事案件,可能只是壓垮公司的最後兩根稻草。
東京商工Research調查顯示,全東信真正的財務問題,可能早在公司成立之初甚至更早就已存在。手法並不高明,卻靠多項資產彼此支撐,把一個巨大的洞包裝了20年。以下五招,可以看懂這個黑洞是怎麼被吹起來的。
第一招:帳戶裡沒有的錢,財報上卻有170億
全東信帳上約有170億日圓存款被認為是灌水或虛假計列。對金融機構而言,存款通常代表最容易變現、也最可靠的資產;一家每天要墊付商家款項的公司,帳上現金夠不夠,更是授信審查的關鍵。
但如果存款數字本身就是假的,整張資產負債表看起來再安全,也只是搭在空中的樓閣。
第二招:不存在或收不回的債權,變成154億資產
所謂債權,可以理解為「別人欠公司的錢」。正常情況下,這些款項未來應能收回,因此可列為資產;但如果交易根本不存在、債務人沒有付款能力,或債權只是帳面數字,那就等於用一張可能兌現不了的紙,去代替真正的現金。
光是存款加債權這兩項灌水,金額就超過320億日圓。
第三招:花大錢買下一個難以估價的「營業權」
全東信財報中最戲劇性的科目,是「營業權」,也就是類似商譽的無形資產。
根據東京商工Research取得的資料,全東信在2017年12月取得一筆原始價值高達151.2億日圓的營業權,每年攤銷7.56億日圓,到2026年3月仍有88.2億日圓留在帳上——而這88.2億,被認為實質上幾乎沒有價值。
企業花高價買下品牌、客戶關係或商業技術,本身並不罕見。問題在於,這項營業權疑似來自全東信代表人控制的關係企業。更關鍵的是,消息人士向東京商工Research表示,出售營業權取得的資金,之後可能被用來發放大筆股利;而該關係企業的股東,正是全東信代表人本人。
若順著這條線索推演,整個交易可能是:全東信用公司的錢,向老闆控制的另一家公司買下一項難以客觀估價的營業權;關係企業收到鉅款後,再透過股利把資金交回股東手上。結果就是——全東信現金流出,帳上只留下一筆龐大的無形資產。
這不代表相關交易已被司法認定違法,但從授信與公司治理的角度,至少浮現兩個問題:這項營業權真的值151億日圓嗎?錢最後又進了誰的口袋?
第四招:房子在自己控制的公司之間轉手
除了看不見、摸不到的營業權,連看得到的不動產也在關係企業之間移動。
東京商工Research發現,多筆原本登記在「東信Credit Service」名下的不動產,之後被賣給全東信。其中一棟建物2017年8月完工,同年10月登記在東信Credit Service名下,僅兩個月後就在12月賣給全東信。巧合的是,買方與賣方公司的代表人及股東,都是同一人。
集團內部買賣不動產不必然有問題,但只要價格不是照正常市場行情,就可能變成轉移資金或美化帳面資產的工具。
房子從左手賣到右手,整個集團並沒有因此憑空多出一棟樓;但出售方可以產生現金或帳面收益,購買方也能增加固定資產。如果外部銀行只看到個別公司的財報,很可能誤以為企業規模正在擴大。
第五招:欠店家的217億日圓,乾脆不列
全東信這起粉飾案最諷刺的一點,在於它原本靠「幫店家提早收到錢」做生意,最後卻被指沒有把應付給加盟店的約217億日圓墊付結算款列為負債。
這筆錢不是抽象的會計科目,而可能是餐廳、酒吧與商店已經完成交易、正在等待入帳的營業收入。
少列一筆負債,效果非常直接:公司看起來欠的錢變少,淨資產也跟著變漂亮。
當約170億假存款、154億架空債權、88.2億高估營業權,以及217億未列加盟店結算款全部調整回來後,原本帳面約24.8億日圓的正淨資產,瞬間翻成約605億日圓資不抵債。(時事通信取得的破產聲請書甚至指出,累計粉飾金額約達630億日圓。)
45億資本額,又是從哪裡變出來的?
另一個讓日本調查機構覺得不自然的地方,是全東信快速膨脹的資本額。
公司2006年(現法人)成立時資本額為9000萬日圓,之後一路增加:2015年3.6億、2017年9.7億、2018年15億、2019年20億、2021年35億,最後在2022年達到45億日圓。
資料顯示,代表人持有全部6萬1800股,公司被判定為同族企業。問題是,代表人年薪僅數千萬日圓,旗下其他關係企業規模有限、部分甚至虧損;在這種背景下,他哪來足以支撐45億日圓資本額的財力,就成了另一個待解謎團。
當然,資本金未必全來自現金,也可能涉及現物出資或其他安排,目前公開資料還不足以斷定增資過程違法。但當龐大資本、關係企業、商譽交易與資金流向同時出現疑點,金融機構理應進一步追問。
銀行真的完全看不出來嗎?
事後回頭看,全東信的紅旗似乎到處都是。而它一垮,衝擊立刻擴散到金融體系:破產聲請書列出的金融債權者多達63家,包括最大債權方近畿產業信用組合(約219億日圓)、東和銀行(約80億日圓),甚至透過貸款型群眾募資(クラウドファンディング)出資的個人投資人也受波及。
但東京商工Research也提醒,不能只用結果論指責銀行審查失靈。債權是否真實、銀行帳戶到底有多少錢、關係企業間交易價格是否合理,都需要取得外部資料、發函詢證,甚至進行實地調查。
金融機構彼此之間又受保密與法規限制,未必能自由交換所有客戶資訊。當一家公司同時與多家銀行往來、又利用多間關係企業進行交易時,每家銀行看到的,可能都只是拼圖的一小角。
另一個現實問題是成本。若銀行必須對每一筆商譽、每棟關係人不動產、每筆債權、每個銀行帳戶都做近似法務盡職調查,授信審查成本將極為可觀。在放款競爭激烈的環境下,「其他銀行也願意借錢」,有時反而成了一種無形的信用背書——大家都以為別人已經看過,結果可能是誰都沒看到全貌。
全東信賣的是現金流,最後倒在現金流
它替等不起信用卡結算的商家先墊錢,再從時間差與服務中賺取手續費。這項服務對現金流吃緊的小商家有真實需求,也確實曾撐起許多餐飲與服務業者的營運。
全東信表面上靠替別人縮短收款時間壯大,背後卻可能靠假存款、假債權、未列負債與高估資產,來延長自己的生存時間。它賣給商家的,是「今天就把未來的錢拿到手」;而公司自己做的,似乎也是不斷把未來能否兌現的資產,提前寫進今天的財報。
直到銀行不再願意提供資金,帳上的數字再也換不成真正的現金,這家專門替商家解決現金流問題的公司,終於倒在自己的現金流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