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IP 專屬文章 李忠謙專欄：川普的「中國大返還」—從印太霸權退卻的「務實MAGA派」，台灣恐淪為默許中國擴張的「標價籌碼」

西元1582年6月，日本戰國時代的霸主織田信長命喪本能寺，當時遠在備中高松城的豐臣秀吉（彼時還叫做羽柴秀吉）得知消息後，迅速與敵軍毛利氏議和，率領大軍日夜兼行趕回京都，史稱「中國大返還」（此處的「中國」指的是日本西部的「中國地區」），迅速終結了叛將明智光秀短短的「三日天下」。這場軍事史上的奇蹟，也為秀吉日後一統天下的霸權奠定基礎。

時光荏苒，將近四個半世紀後的今天，歷史的隱喻竟在華府與北京之間重新上演。

2026年5月，美國總統川普結束了睽違九年的中國之旅，結束北京「川習會」後返回華府。這趟橫跨太平洋的漫長旅程也不僅是地理上的「中國大返還」，更是政策上的「中國大返還」——因為川普再次上演令人瞠目結舌的「髮夾彎」，揚棄了他過去招牌的對中鷹派與強硬抗中色彩，轉而向北京一再釋出妥協的訊號。若按照白宮發布的最新事實清單，以及川普接受福斯專訪的說法，這場川習會的贏家當然是美國；然而，看在華府智庫專家的眼裡，這場外交秀卻讓人感到不寒而慄。

當年豐臣秀吉的「中國大返還」是因為後方生變，因此暫停前線戰事，清理門戶後開啟了屬於自己的時代；如今川普的「中國大返還」則是因為另一個前線失利（中東的戰爭泥淖）與後方生變（國內支持度低迷），因此也想要暫停美中對抗的前線戰事，換取更大的施展空間。但為何華府智庫卻紛紛提出警告，這跟身處地緣政治最前線的台灣又有什麼關係？

川普在川習會後最完整的對台政策論述，首推福斯新聞當家主播拜爾（Bret Baier）的專訪，兩人光是談論台灣議題就佔了整整五分鐘，兩人來回提及台灣多達十三次。中國官方聲明將台灣視為中美關係中最重要且可能引發交戰的議題，聽起來宛如威脅時，川普立刻為習近平緩頰、表示這完全不是威脅，強調習近平只是「不想看到台灣走向獨立」。川普甚至再次表示：「我不希望有人走向獨立，我們卻要跋涉9500英里去打一場仗！」

在這場專訪中，川普不僅表態希望台海維持現狀、敦促雙方冷靜，更將台灣的安全防衛視為商業談判的籌碼。當拜爾追問是否會批准總額達140億美元的對台軍售案時，川普毫不掩飾地回答：「我還沒批准，我們要走著瞧。」川普直白地評估兩岸軍力勝算，稱中國是一個非常強大的大國，而台灣只是一個距離中國59英里的小島，美國卻遠在9500英里之外。

更糟糕的是，川普再次搬出了他的「晶片小偷論」，指控台灣之所以能發展起來，是因為過去的美國總統不懂得對進口晶片徵收百分之百甚至百分之二百的關稅，導致台灣「偷走了美國的晶片產業」。他甚至希望所有在台灣製造晶片的人都把工廠搬到亞利桑那，並宣稱在他任期結束時，美國將掌控全球四成到五成的晶片業務。對於川普這番把台灣當成交易籌碼的言論，總統府重申賴清德總統的一貫主張，強調中華民國是主權獨立的民主國家，嚴正聲明北京無權對台灣有所主張，台灣將持續致力維持兩岸現狀與區域和平穩定。 （相關報導： 白宮公布「訪中戰利品清單」：每年170億農業採購與200架波音客機！中國外交部低調回應「願一同落實重要共識」 ｜ 更多文章 ）

面對外界「對中示弱」的質疑，川普政府試圖用亮眼的經濟數據來轉移焦點。根據白宮17日發布的「事實清單」（Fact Sheet），川普宣稱他為美國工人與農民爭取到了歷史性的協議。這份白宮文件洋洋灑灑列出了多項中國的「承諾」：雙方將建立「美中貿易委員會」與「美中投資委員會」；中國承諾解決美國對稀土供應鏈的擔憂；中國將採購兩百架美國製造的波音客機；在2026到2028年間，中國每年將採購至少170億美元的美國農產品；此外，中國還恢復了美國牛肉與家禽的進口市場准入。在國際地緣政治上，白宮更宣稱習近平同意伊朗不能擁有核武、不可收取過路費、呼籲重啟荷莫茲海峽。

然而，這些看似豐碩的成果，在專家眼中卻破綻百出。

華府智庫大西洋理事會全球中國中心的梅蘭妮．哈特（Melanie Hart）直指這場峰會「雷聲大雨點小」，川普最大的失誤在於他不斷對外釋放「美國急需北京恩惠」的絕望訊號。尤其川普帶著大批美國企業高層隨行，甚至讓財政部長貝森特（Scott Bessent）在行前急飛韓國補救準備不足的會談，這種急躁讓中國官員逮到了強硬以對的契機。

哈特進一步指出，白宮宣稱的那些交易根本「沒有收據」。雖然白宮高調宣布中國解禁美國牛肉，但中國海關當局隨即縮小了開放範圍甚至傳出撤回；中國外交部長王毅發布的官方聲明中，完全沒有提及任何具體的採購數字，僅淡淡表示雙方工作團隊「仍在協商相關細節」，中國外交部面對媒體提問白宮公布的清單細節，也只是打起官腔說，「中方願同美方一道，全面、準確落實兩國元首達成的重要共識，加強對話，拓展合作，妥善處理分歧和敏感問題，不斷豐富中美建設性戰略穩定關係的內涵，推動中美關係穩定、健康、可持續發展」。

哈特認為，川普孤立了美國真正具有籌碼的盟友網絡，妄想用強人對強人的單打獨鬥來解決問題，最終只能空手而回。

華府智庫戰略暨國際研究中心（CSIS）的甘思德（Scott Kennedy）則認為，白宮宣稱的「美中貿易委員會」不過是「舊酒裝新瓶」，與過去幾屆政府的雙邊機制毫無二致。甘思德直言，這場峰會實質上是「符合中國條件的宏大交易」（grand bargain on China's terms），因爲中國幾乎沒有做出任何實質讓步，不必觸及產業政策或全球貿易失衡等敏感紅線，竟成功換來關稅持續休兵與晶片出口管制的暫緩。

如果只是經濟談判吃點眼前虧，或許還能用「在商言商」來解釋，但多名美國學者認為，川普的讓步正在徹底改變印太地區的權力平衡。

美國外交關係協會（CFR）的蕾貝卡．里斯納（Rebecca Lissner）與布魯金斯研究所（Brookings Institution）的蜜拉．拉普-胡伯（Mira Rapp-Hooper）過去都曾在拜登政府國家安全會議任職，兩人16日在《外交事務》（Foreign Affairs）撰文警告，川普雖然沒有在談判桌上直接把台灣賣掉，但他正在透過「預設」的方式，默許中國在亞洲建立專屬的勢力範圍（Trump did not definitively sell out Taiwan or other U.S. Indo-Pacific allies while in Beijing, which was both a relief and an affirming outcome for those who reject the spheres of influence approach）。 （相關報導： 白宮公布「訪中戰利品清單」：每年170億農業採購與200架波音客機！中國外交部低調回應「願一同落實重要共識」 ｜ 更多文章 ）

里斯納與拉普-胡伯指出，二十一世紀的「勢力範圍」不再只是十九世紀那種畫地圖式的軍事占領。現代的勢力範圍可以是「開放式」的，透過關鍵技術、基礎建設、AI假訊息與經濟依賴來達成實質控制。兩人警告，川普去年12月不顧國安疑慮，單方面讓步批准輝達（Nvidia）將先進的H200晶片出售給中國企業，就大幅提升了中國在印太地區部署AI技術的能力。

更致命的則是美國戰略資源的錯置。川普政府今年2月開啟了對伊朗的戰爭，如今已經成為深陷中東泥淖的軍事冒險，短短不到三個月，就大幅消耗了美國原先預計用於印太地區威懾的彈藥與攔截飛彈庫存。連駐紮在沖繩的美軍陸戰隊與部署韓國的薩德（THAAD）飛彈防禦系統，都被迫轉移至波斯灣，這讓位處第一島鏈的日韓盟友感到無比焦慮。當美國自顧不暇，東南亞國家自然開始向北京靠攏，這正是「中國勢力範圍」成型的鐵證。

兩位學者警告，當中國鞏固在亞洲的勢力範圍，非但不會促成美中之間和平的權力平衡，反而會大幅增加災難性危機或衝突發生的可能性。儘管川普可能將「對台灣問題小幅讓步」視為穩定美中雙邊關係的妙招，但北京更可能將華府的讓步、加上美國的注意力分散和軍事力量的削弱視為機會。川普若是停止對台軍售，也等同鼓勵中國加大對台灣的脅迫力度，對美國來說，此舉更將威脅到美國半導體、人工智慧和其他關鍵產業賴以生存的晶片。

對於川普是否出賣台灣、是否會暫停（不過事實上現在已經是暫停了）或削減對台軍售，華府學者雖然普遍認為「還沒走到那一步」，但如同里斯納與拉普-胡伯的警告，戰略暨國際研究中心（CSIS）的艾加．卡根（Edgard Kagan）與中國實力計畫主任林碧瑩（Bonny Lin）也表達了類似的擔憂。

林碧瑩在分析中國官方發布的會談摘要時特別指出，習近平這次使用了「衝突」（clashes and even conflicts）這個直白的嚴厲字眼來警告美國，必須在台灣問題上「格外謹慎」，顯示北京的施壓正在升級。卡根則補充，川普對媒體強調「不想打一場九千五百英里外的戰爭」，聽在台灣人耳裡絕對不是一個令人安心的訊息。

布魯金斯研究所約翰桑頓中國中心主任何瑞恩（Ryan Hass）則嚴厲批評了川普的「台灣豪賭」。何瑞恩指出，川普在福斯專訪中附和了習近平對「台獨」的框架，甚至呼籲台灣應該要「冷靜一點」，這種說法完全背離了華府長期的共識——亦即近年來台海緊張的根源在於北京與日俱增的軍事脅迫，而非台灣或美國的挑釁。

何瑞恩強調，川普將對台軍售視為「槓桿」的做法，是從「威懾」（deterrence）走向了「交易」（dealmaking），但這個領域根本不該有任何交易的空間。在北京看來，一九八二年的《八一七公報》就規定了美國本就該停止對台軍售，問題是川普單方面放棄美國對台灣的六項承諾，不僅削弱了美國對台北的影響力，更讓北京確信美國已經準備抽身，進而大膽加碼對台灣的脅迫。 （相關報導： 白宮公布「訪中戰利品清單」：每年170億農業採購與200架波音客機！中國外交部低調回應「願一同落實重要共識」 ｜ 更多文章 ）

在華府智庫一面倒的批評聲浪中，也有少數重量級聲音對川普的務實轉向表示肯定。CNN《法里德·札卡瑞亞的環球定位系統》（Fareed Zakaria GPS）節目主持人、知名專欄作家法里德．札卡瑞亞（Fareed Zakaria）向來是川普外交政策的堅定批評者，不過他在《華盛頓郵報》發表的專欄文章中，卻給予了川普罕見的讚賞。

札卡瑞亞坦言，他一直不認同川普混亂且魯莽的外交政策（例如威脅買下格陵蘭、兼併加拿大或引爆美伊戰爭），但在美中關係上，川普的實用主義直覺或許是對的。札卡瑞亞批評拜登政府時期的國安團隊，在2021年阿拉斯加會談中對中國進行電視直播式的公開說教，只是為了迎合國內害怕被貼上「對中軟弱」標籤的政治氛圍；「但在川普這次與習近平的互動中，我們看到了他鮮為人知的一面。他表現得彬彬有禮，近乎恭敬，並急於強調兩人之間的私人關係；相較之下，習近平則始終保持著正式、嚴謹的態度，從未表現出特別的熱情。這種不對稱性耐人尋味」。

札卡瑞亞指出，川普痴迷於政治權力。比起意識形態或價值觀，他更重視的是影響力和支配地位。川普之所以侮辱歐洲盟友，是因為他深知歐洲高度依賴美國的軍事保護和進入美國市場的機會。一旦被川普嗅到弱點，他就會緊咬不放。但隨著與中國的接觸，川普逐漸理解了華府許多人至今仍難以接受的一點：北京的實力確實驚人——無論是經濟、科技、工業和軍事領域——而且他們能夠有效地運用自身的實力。擁有敏銳直覺得川普，才會從對中鷹派的刺頭，轉向更為複雜的競爭與合作並存的局面——這或許正是美中關係所需要的。

在札卡瑞亞看來，如果要從原來的鷹派抗中政策做出髮夾彎，除了川普恐怕不做第二人想。因為川普的超能力在於他無法被右翼攻擊，在贏得2016年美國總統大選上台時，他就猛烈抨擊北京，指責中國造成製造業崗位流失、貿易失衡以及美國工業衰退。因此這次川普訪問北京的歷史意涵不只是「尼克森（Richard Nixon）訪華」，而是比尼克森更右翼的鷹派總統雷根（Ronald Reagan）訪蘇。川普能做出類似的政策轉向，正是因為MAGA的基本盤會跟隨他的腳步——只要看看川普表示支持對伊朗採取軍事行動後，許多MAGA支持者是如何改變立場就清楚了。

札卡瑞亞分析，今日的中國並不是當年的蘇聯，中國如今是世界第二大經濟體，也是全球一百二十多個國家的最大貿易夥伴，製造業產值超過美國、日本與德國的總和。若試圖對中國發動全面冷戰，不僅無法孤立北京，反而會讓美國消費者承受物價飆漲與供應鏈斷裂的痛苦、甚至撕裂全球經濟，因此對中國採取更合作的方式，才是明智之舉。札卡瑞亞也引述季辛吉（Henry Kissinger）生前對他所說的：兩國領導人應該牢記，1914年不顧後果的民族主義競爭，最終導致了顛覆整個全球秩序的世界大戰。​ （相關報導： 白宮公布「訪中戰利品清單」：每年170億農業採購與200架波音客機！中國外交部低調回應「願一同落實重要共識」 ｜ 更多文章 ）

​札卡瑞亞同意，美中兩國當然是競爭對手，這在兩極世界格局中不可避免。未來幾十年，兩國將在經濟、軍事和戰略領域競爭。但競爭並不一定意味著徹底決裂，而且在人工智慧、網路戰和核武時代，維持合作管道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重要。兩國應在激烈競爭的同時，盡可能在核穩定、AI安全、流行傳染病和金融危機等議題上進行貿易、對話與合作。況且就連冷戰時期，華府和莫斯科在敵對情緒高漲之際，也依舊保持軍控談判，因為雙方都明白，不受控制的對抗最終可能導致災難。

​​​札卡瑞亞的分析雖然點出了美中新冷戰的界線，但他的短文沒有處理的是，美中該拿被北京視為美中關係底線的台灣問題怎麼辦（當然，無論怎麼辦，這都仍是站在美國利益之上的論述）？​當年豐臣秀吉的「中國大返還」，透過對敵人的妥協換取時間與空間，最終成功平定織田家內亂，利用高超的軍事與政治手腕將日本統一在他的「五七桐」旗幟之下；然而川普如今的「中國大返還」，究竟是如同札卡瑞亞所說，出於敏銳的政治直覺，為了美國的長遠戰略與世界的穩定與和平做出務實妥協，還是如同華府智庫多數學者所擔憂的——只是一個短視近利的商人，為了能夠拯救期中選舉的農業訂單與關稅休兵，將台灣的安全與美國在印太地區的霸權基石輕易拱手讓人？​ （相關報導： 白宮公布「訪中戰利品清單」：每年170億農業採購與200架波音客機！中國外交部低調回應「願一同落實重要共識」 ｜ 更多文章 ）

在福斯新聞的專訪中，川普自傲地說：「我想我現在對台灣的了解，比對幾乎任何國家的了解都要多。」但對於身處這座距離中國僅59英里、距離華府9500英里島嶼上的2300萬台灣人民而言，這位美國總統口中的「了解」所指為何，或許正是當前台海局勢中，最深不可測的變數。或許如同賴清德所謂「務實的台獨工作者」，川普的「讓美國再次偉大」在現實力場的影響之下也變成了「務實的MAGA派」，所謂「台灣獨立」（或者說，中華民國還能如何維持主權、利益與尊嚴）與「美國偉大」究竟還能如何實現，當川普在習近平面前收斂起狂人本色之後，恐怕都變成了讓各自支持者頭痛的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