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玉山專文：「東昇西降」不是口號，當美式全球化遇上中式重構

本書是資深媒體人陳國祥先生的最新大作，是一本擲地有聲的政治經濟學專書。我畫線眉批細細地讀過，深感受益匪淺。作為多年的媒體工作者與觀察力深厚的作家，國祥兄用精鍊的字句帶讀者走過今日世界的政經巨變，並聚焦在美國和中國大陸這兩個相互競爭的最大經濟體身上。這本書談經濟、談政治，也談國際關係，在現象和理論之間拿捏得恰到好處，取材豐富而非單純敘事，概念寬廣又能落地深描，讀來令人擊節歎賞。

長期受西方、特別是受美國影響的台灣，可能難以接受兩件事實，第一是在二次戰後、特別是從冷戰結束後由美國所建立與維繫的國際秩序現在正經歷著前所未有的革命性變動，美國的霸權已經受到嚴重的侵蝕，這使我們難以適應；第二是美國本身在川普主政下產生了劇烈的變革，幾乎已經到了難以想像、難以辨識的地步。造成這兩個劃時代變動的原因自然有多種，但其中最重要的是美國本身出現了重大的制度缺失並盛極而衰，以及中國大陸透過經濟改革而崛起。兩強實力的逼近給美國帶來了前所未有的巨大壓力，這迫使美國改變，也迫使由美國所主導和維護的國際體系發生改變。此一現象本書稱之為「後美國時代」，並認為全球化的傳統依賴結構正被逐步重組。

身處於歷史的巨大轉折點，我們當然想要瞭解世界變化的程度，探究造成巨變的原因，以及思索未來世界將走向何處。本書就這三點都提出了深刻的觀點，就世界的變化和未來的走向而言，本書以為東昇西降、全球化從美式向中式過渡是既成的事實，世界經濟版圖正在重新繪製，全球南方已經從地圖邊緣走向了世界議程的中心，而世界經濟正在向雙軸心結構轉變，一軸是以美國為中心的西方經濟體，一軸是以中國為重心的南方國家群聚。未來全球秩序的重構，不會是簡單的東西權力轉移與以新替舊，而可能是不同文明要素在新的歷史條件下的創造性融合。本書鞭辟入裡地解釋了美國盛極而衰的原因。在全球化之下，美國已經出現了勞動力的短缺和技能的斷層，這構成了結構性的瓶頸，使得製造業難以回流。另一方面，美式資本主義使得民主政治被資本綁架，轉化為維護既得利益者的工具。民享無法落實，社會出現了K型結構，少數群體向上流動，而多數人卻不斷下滑。本書在此警句連連：「失去民享的基礎，民有不過是法律上的虛構，民治不過是程序上的表演」。 （相關報導： 鄭兆希觀點：民主時代的帝王夢─野蠻落伍的歷史教育正是民粹的溫床 ｜ 更多文章 ）

面對此種對外經濟不競、內部民主失能的現象，美國和許多西方國家的反應不是治根，而是走向民粹。美國的川普自然是此一現象最為顯著的代表，而其他西方各國也目睹了右翼民粹勢力的興起。西方結構性的弱點是經濟不均衡的發展、社會分歧加大、治理能力退化、制度僵化、社會共識瓦解、政治走向極端，而民粹主義逐漸取代建制派，這是結構性的文明疲態。冷戰後的西方曾經以自由貿易、人權至上與普世價值為框架，但是卻逐漸轉向保護主義，以國安為名設置貿易壁壘與出口管制。民粹主義懷疑全球化、敵視移民、批判菁英、質疑國際合作、鼓吹國家利益至上。他們所要求的是「政權安全高於全球規範，國族利益高於國際秩序，短期選票壓倒長期戰略」。川普發動的關稅戰，在短期內看似對於美國有利，但在長期上卻削弱了美國的國際威望與領導地位，弱化了美國的軟實力。各國乃力圖脫離對於美國的單極依賴，建立彼此間的相互連結，並與中國加強聯繫。世界正逐步邁入「後美國時代」。

民粹在經濟困局下興起主要的原因，除了新自由主義所倡議的市場萬能造成貧富懸殊、寡頭政治之外，更是因為右翼民粹主義者擅長構築一種簡單易懂、情緒飽滿的敘事：「你之所以失去工作，是因為移民；你之所以貧困，是因為歐盟；你的國家之所以弱化，是因為自由派政府」。當人們感覺情緒迷惘時，就容易相信此種直白而強勢的政治語言。今日世界處於一種「價值流變」的反自由主義風潮中，反對建制傳統、復古民族主義，主張利益至上。傳統的西方菁英信奉自由貿易、全球供應鏈、盟友合作與多邊主義。由於在他們的長期執政之下出現了普遍的經濟困局，因此右翼民粹乃趁勢而起，想要推翻自由主義的既有秩序。

對於川普而言，國家利益高於普世價值、交易優於制度、短期得利超過長期布局、盟友其實是「佔盡美國利益的白吃者」、外交不是理念而是生意、軍事同盟不是承諾而是計價項目。利益是唯一的價值，交易是唯一的規則。民粹主義的興起也有其文化面向。自由派被認為主張覺醒文化（woke），許多原本旨在推進包容的政策在被激進詮釋後產生了壓迫性，削弱了社會秩序；邊境管理的鬆弛導致治安惡化；學院文化過度敏感而企業也受到政治干擾。此外，資訊過量、陰謀論與假訊息的傳布，與恐懼和憤怒等情緒壓倒理性也助長了右翼民粹的聲勢。

民粹主義當道的美國出現了對於民主兩大支柱─言論自由與校園自主─的重大挑戰。在法律並未改變的情況之下，行政體系便能以補助、監管、審查、訴訟等方式讓異議沉默。美國聯邦通訊委員會（FCC）主席公開威脅媒體，將撤銷散播「假新聞」媒體的執照，這在美國是前所未有之舉。而政府權力的手臂也伸向大學，以凍結政府補助的研究經費、取消免稅地位、甚至不核發留學生簽證的方式來箝制校園中的異議言論。這些做法都在威脅民主的底線，當媒體不再監督政府、當學者不再批判政策、當學生不再敢進行示威時，民主的底線變被悄悄抹去。除此之外，基於商業邏輯的演算法也進一步侵蝕民主的根基，因為演算法正成為政治武器，數據成為政治權力的資源。資訊被碎片化、情緒化，公共討論被同溫層化，理性選擇被演算法引導。「數位民粹主義」塑造了一個「以情緒為真理」的世界，產生了「資訊繭房」和「思想回音室」。 （相關報導： 鄭兆希觀點：民主時代的帝王夢─野蠻落伍的歷史教育正是民粹的溫床 ｜ 更多文章 ）

相對於美國霸權的衰落，中國在稀土提煉、量子通信、人工智慧、高端製造與新能源技術等領域都獲致快速的突破，從落後美國追至平分秋色，甚至彎道超車，佔據了世界前沿。RCEP、亞投行、金磚國家組織、上合組織等以中國為核心的平台，因而扮演越來越重要的角色。配合著此種趨勢，中國提出了「全球安全倡議」、「全球治理倡議」等主張，加強了其在國際事務中的影響力。中國能夠快速興起，與其具有長期規劃的能力和集中資源的優勢有關，而這正是美國和西方國家所欠缺的。於是全球權力中心乃向中國、俄羅斯和新興經濟體移動，美國長期的歐洲盟友和加拿大等國也積極尋求戰略自主與多邊合作。全球南方在此扮演重要的角色。全球南方涵蓋134個國家，佔全球人口將近八成。他們不願意再接受西方單一路徑的西方現代化模式，而是認為每一個國家應根據本身的歷史、文化、結構和需求來尋找適合自己的發展模式。這就是「多元現代性」的概念。南方國家試圖擺脫「被規訓者」的角色，重新建構在國際體系中的角色。

本書也一針見血地指出了台灣的問題：雖然GDP的數字亮眼，但是高度倚賴單一產業─半導體，因而造成了持續經濟發展的風險；真正創造利潤的核心人力不到全國勞動人口的7%，因此亮麗的生產數字和絕大多數人民的生活水準沒有關連；帳面的平均所得和匯率關連很大，卻無法反映實質的生活；台灣的薪資結構扭曲，薪資的中位數遠低於同等人均GDP的國家，而最低工資更處於全球中高收入國家的低標，這是政策選擇、產業結構、工會力量缺乏，與企業投資不足的結果。台灣的情況反映的其實是一個世界的趨勢：先進國家製造業的外移造成產業空洞化，而中產階級也失所附麗；科技自動化、機器人與AI等技術的創新使得高技能者飛得更高、而中低技能者墜得更深，薪資差距不斷擴大；資本回報遠高於勞動回報，房價、股市與資金市場成長的速度遠超過薪資上漲的幅度，使得資產者財富的累積速度遠超過無資產者。台灣集中於半導體產業的情況更加劇了此種態勢。

本書除了務實地分析了西方、特別是美國政經體系的弊病，並點出未來世界的發展會反映東升西降的基本格局，而出現雙軸心的結構性轉變之外，還對民主表達了深切的關心，以及提出種種試圖挽救民主的做法。作者以為民主要能重振，必須落實民享，也就是穩固民主的經濟基礎，那就需要透過稅制改革、反壟斷政策、住房政策、教育改革、公共投資與社會保障重建，使中產階級重新擁有向上流動的可能。但問題是要達到恢復中產階級，就必須要有一個運作良好的民主，可是現在的民主已經陷入了「兩股少數的對抗」：一邊是資本集團進一步集中財富與權力，一邊是焦慮而憤怒的群眾將政治帶向極端化。民主在未來將可因改革而重新發展，還是因兩極化而持續衰頹，本書並不樂觀。

讀畢本書，有深深的感觸。當今世局丕變，需要有宏大的理論視野和細密的經驗觀察才能夠拼出一幅完整的圖像，點出未來可能的發展。要這樣做需要有政治經濟、比較政治和國際關係的眼光，而這在當代的政治分析當中，是屬於三個不同的領域，甚難兼備。政治經濟探討科技和經濟的發展如何影響政治現象；比較政治研究民粹主義如何出現，又如何影響民主；國際關係則聚焦於在權力分配和價值觀念劇烈變動的情況之下，將如何影響國際體系，決定國家在其中的位置。國祥兄的大作在這三方面都做出了深刻的觀察，而且把他所分析的這些經驗現象相互聯繫起來，提出了一幅完整的圖像，讓我們可以用以理解今天的世界。作為資深的媒體人，和經驗豐富的作家，國祥兄以流暢的文字，信手拈來數據資料，讓本書呈現出生動即時的樣貌，讀來非常舒暢，也讓讀者開啟了一些想像。 （相關報導： 鄭兆希觀點：民主時代的帝王夢─野蠻落伍的歷史教育正是民粹的溫床 ｜ 更多文章 ）

本書認為東昇西降，所反映的是西方結構性的疲態，這是從文明的內在演化加以立論。另外一種看法，是西方的先進科技，隨著與全世界的接觸與互動，不可避免地會產生傳布與擴張的現象。科技落後的區域在消化吸收科技與發展經濟之時，一定會出現在制度上的試錯與顛簸，但是透過經驗學習，總會逐漸捉摸到最適當的制度選擇，並且走上快速發展的道路。當擁有人口與資源，並且在歷史上展現過輝煌的大國走上這條道路後，無可避免地會改變國際體系中的權力分配，使既有的西方霸權受到嚴重的挑戰。俄羅斯、中國和印度都相繼走上了這條道路，決定了從二十世紀後半葉迄今的世界格局。這樣看起來，西方／美國會面對東方的挑戰，是勢所必然。

西方國家原本提倡自由主義，並將之作為立國根基，固然有其歷史淵源，更重要的是由於西方在科技與生產力上擁有領先地位，因而其本身的利益與自由主義正好相互配合。然而一旦科技的優勢縮減，自由競爭已經無法保證科技先行者的西方可以掌握優勢地位，就必然會出現提倡保護主義與產業政策的國家資本主義者。川普和拜登在許多方面截然不同，但是在推動產業政策以及將國家力量大幅引入市場中，二人卻是無分軒輊。只是川普更重視關稅的作用，而拜登則一心推動美國的產業政策。

因此，科技擴張導致權力轉移（或稱修昔底德陷阱），這是無可避免的。而在維護西方霸權的情況之下，原來的自由主義者走向重商主義與國家資本主義也是勢所必至的。然而這兩個現象（權力轉移與國家資本主義）卻不必然會伴隨著第三個現象─民粹主義。民粹主義是基於新自由主義下的分配危機，並且對於民主構成了極為嚴重的威脅。這兩條發展線索的同時出現，是一個歷史的偶然；但是既然同時出現，自然也就相互驅動，結果以川普主義的樣貌出現，主宰了今日的美國政治，並且對世界構成了極為深遠的影響。

本書用政治經濟、比較政治和國際關係的眼光，解析了當今世界的巨變，探究造成巨變的原因，以及思索未來世界可能走向何處。讀者因此打開了視野，並被帶著思索了這些重大的問題。我們身處一個極不穩定的時代，目睹百年未有之變局，在考慮如何面對之時，第一步就是得要知道這世界上究竟發生了什麼改變，又為何出現了這些改變。本書擲地有聲地給了答案，值得關心的讀者詳加思考。 （相關報導： 鄭兆希觀點：民主時代的帝王夢─野蠻落伍的歷史教育正是民粹的溫床 ｜ 更多文章 ）

＊作者為中央研究院院士，本文為《東昇西降新賽局：全球霸權的幻滅與重新排序》（陳國祥著，好優文化出版）推薦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