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女性」成為政治敏感詞：川普時代的反DEI風暴，如何摧毀美國半世紀的性別成就？

《紐約時報》（The New York Times）分析指出，川普2.0上路一年後，他領導的政府攻擊多元、平等、共融（diversity, equity, and inclusion，簡稱DEI）價值，抹消女性數十年來努力在各方面取得的進步；如今女性面臨惡劣的環境，不僅性別薪資差異日益擴大，女性的就業保障名額也逐漸縮減。

在這段時間裡，「女性」逐漸變成禁忌、敏感、所有人避之不及的政治議題，不只是公司企業，大學、法律事務所、文化機構都在刪除「女性」、「性別」等關鍵字。川普政府主張「非法DEI企畫」具歧視性，指控DEI「以種族或性別為基準，實施差別待遇」，但諷刺的是，恰恰是川普的盟友質疑女性是否有資格留在職場。

2025年初加州發生大火，川普派質疑女性和性少數消防員的工作能力，保守派大法官巴雷特（Amy Barrett）做出不利川普的裁定，就遭右派嚴厲批評為「DEI的爪牙」，國防部長赫格塞斯（Pete Hegseth）則曾指責軍隊軟弱、「女性化」，不僅清洗高階女性將官，女兵的晉升也受到阻撓。更有甚者，在博物館、公園、紀念碑、阿靈頓國家公墓（Arlington National Cemetery），女性的名字都被抹消了。

由於害怕被當局盯上，許多組織都調整了多元共融相關政策。研究孕產婦健康的學者為了獲得聯邦補助，刪除了所有關於性別歧視的參考文獻；同樣為了申請資金，醫學產業期刊「提醒」投稿的學者避免使用「女性」、「女人」等詞語，避免被批評「歧視」。

2025年德州參議員克魯茲（Ted Cruz）更發布一份所謂的「覺醒」（woke）國家科學基金會（NSF）補助清單，指責大筆資金流向「偽裝成學術研究的左翼意識形態鬥爭」，然而調查報導媒體ProPublica指出，其中部分研究之所以被列入名單，僅僅只是因為說明文件包含了「女性」或「多樣化」等詞語，上下文或研究主題根本與克魯茲的論述無關。

無論源於政府主導或「自發」，此番言論審查的光景令人啼笑皆非。過去十餘年，私人企業都希望媒體能夠報導他們如何捍衛女性員工的權益，但是換人執政以後，他們反而希望在這方便保持低調；雖然大部分企業仍繼續施行多元化政策，但他們恐懼公開談論這些政策的具體細節。企業高層表示，他們不止害怕政府當局，更害怕右翼激進份子以及厭女的網路酸民因此攻擊他們。

就連那些積極拔擢女性的企業，也不願談論這個現象。社會學家多賓（Frank Dobbin）和卡列夫（Alexandra Kalev）在《哈佛商業評論》（Harvard Business Review）刊載一篇文章，他們指出，若想提升企業內部弱勢族群的待遇，那麼啟動適用全員的政策，實質上比DEI政策還要有效率。文章介紹了IBM的導師制度、沃爾瑪（Walmart）的培訓中心和Gap家庭友善排班制度，這三項政策並沒有強調DEI面向，卻都提升了女性和有色族裔的高階主管比例。 （相關報導： 可口可樂出事了！讓女員工「帶薪度假」竟挨告歧視：川普政府為白人男性出頭，強勢清算多元包容政策 ｜ 更多文章 ）

過去數年，太多公司只空談多元化但不付諸行動，如今企業推動多元化的同時避不張揚，這看起來非常合理，因為誰都不想變成攻擊目標。然而問題是，男性在商務及公共領域仍穩據主導位置，女性在這些領域仍然欠缺代表性，而壓制相關討論，可能會使女性權益多年來的進展化為烏有。當女性被移除在討論之外，他們承受的不公待遇也就無法得到關注。

今年三月聯合國婦女地位委員會（Commission on the Status of Women，CSW）召開召開第70屆大會，全場45個成員中，唯有美國破天荒投票反對CSW的年度「商議結論」，文件並沒有什麼激進內容，僅僅重申CSW「致力於性別平等」並呼籲廢除「性別歧視條款」，但一名美國駐聯合國代表批評商議結論內容存在「性別意識形態」。

由於缺乏曝光，美國70年來的性別政策大轉彎並沒有激起多少水花，不過私人企業的反應速度卻非常快。企業內部的員工資源團體（ERG）向來是推動、落實女性、少數族裔和性少數群體權益的重要工具，但管理高層為了避免被政府盯上，便消減了ERG經費。史丹佛大學（Stanford University）社會學家柯瑞爾（Shelley Correll）表示，公司企業對川普政府的要求「反應過度」，於是拿那些不違法的ERG開刀。

上述轉變體現在2025年一份關於職場女性的年度報告，研究人員觀察到女性獲得的職涯輔導和晉升機會，都出現減少的趨勢。過去Meta曾大力倡議女性職涯發展，但執行長祖克柏（Mark Zuckerberg）現在卻說，企業界需要更多「男性能量」。

其他的邊緣群體也成了攻擊的標靶。2020年，非裔男子佛洛伊德（George Floyd）遭白人警察暴力執法喪命，事件曝光之後各大企業紛紛表態，承諾投入數十億美元對抗歧視。然而，這些推行種族正義、提升女員工待遇等等的呼籲，最後都成為空談。

抹消女性，使他們從國族敘事當中消失，一直是維權領袖破壞民主的關鍵策略，例如土耳其總統艾爾多安（Recep Tayyip Erdoğan）宣稱女性不如男性，在俄羅斯，一部份家庭暴力被除罪化，而匈牙利的奧爾班（Viktor Orbán）政府要求女性投入生育，別再關心性別薪資差異。哈佛大學學者切諾維斯（Erica Chenoweth）馬科斯（Zoe Marks）就指出，獨裁者理想劇碼的其中一個主要特徵，正是「逆轉性別平等和女性權益的進展」。

如今，美國女性的權利正受到侵蝕，川普政府呼籲恢復「傳統」核心家庭，宣揚女性擔任家庭主婦的模式，副總統范斯（JD Vance）聲稱，要是進入職場的女性人數增加，那麼就會讓孩童「更不快樂、更不健康」。近期川普政府起訴可口可樂東北飲料公司（Coca-Cola Beverages Northeast，可口可樂在美國東北部的獨立裝瓶合夥商，同屬可口可樂供應鏈），指控他們舉辦的女性專屬度假福利活動涉嫌「歧視男性」，引發譁然，川普的盟友甚至提議取消女性投票權，這麼看起來，後退反而變成當局「前進」的新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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