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仁斌觀點：核電復興是趨勢還是敘事？能源轉型需要制度誠實

近年來，「核電復興」重新回到能源政策的核心辯論場域。在減碳壓力與能源安全焦慮升高之際，核能被部分政策論述重新定位為穩定、低碳且具戰略意義的關鍵工具。支持者強調核能具備「低碳基載」優勢，小型模組化反應爐(SMR)將帶來技術突破，甚至主張台灣若能參與新式核能投資，不僅可強化能源安全，也能切入國際產業鏈。

然而，當「復興」成為敘事，我們更需要回到制度與數據本身。能源政策不是口號競逐，而是長期成本與風險的公共分配問題。

國際能源總署與世界核能產業現況報告的數據顯示，2023至2024年間全球核能發電量確實回升，甚至創下歷史新高。然而，成長高度集中於中國。若扣除中國新增機組的貢獻，多數成熟經濟體的核能占比並未明顯回溫。全球核能在總發電量中的比例仍約落在9%至10%，與1990年代高峰相比，並未恢復過往地位。

更值得注意的是，新建核電項目在歐美普遍面臨成本膨脹與工期延宕。法國Flamanville 3號機、芬蘭Olkiluoto 3號機、英國Hinkley Point C以及美國Vogtle擴建案，皆出現數倍預算增加與多年延期。這些案例至少顯示，在當前金融與監管環境下，核能建設的資本與時間風險遠高於過去。

若未區分國家條件與財務結構，而將區域性擴張解讀為「全球再擁核」，恐怕過度簡化了現實。

小型模組化反應爐被視為核能產業的新希望。其訴求在於模組化製造、較低單機容量與彈性部署能力，理論上可降低初期資本負擔。然而，多數SMR項目仍處於示範或早期商業化階段，部分原定商轉計畫已因融資與市場條件調整而延後甚至取消。

問題不在於SMR是否具有技術潛力，而在於：當技術尚未完成市場驗證，是否應成為國家能源安全的主軸選項?

能源基礎設施不是風險投資。其財務風險與建設成本，最終往往由公共部門或電力使用者承擔，時間尺度長達數十年。若以「投資機會」作為政策正當性的主要論據，便容易模糊產業利益與公共風險之間的界線。

制度誠實的前提，是在決策之前把風險攤開，而不是在風險實現之後才討論責任。

核能確實提供穩定的基載電力，但能源安全不只意味穩定供電。它涉及供應來源是否多元、系統是否具備韌性、事故風險如何管理，以及燃料供應鏈是否穩定。

從風險治理角度觀察，重大基礎設施決策必須面對「低機率、高衝擊」風險。核能事故正屬於此類，其社會、財務與治理成本往往遠超一般能源事故。能源安全的策略，應降低單點失效風險，而非過度集中於單一高資本密集型技術。

這也是為何多數國家在推動能源轉型時，同步強化再生能源、儲能與電網彈性，而非僅押注於某一技術。

在實際電網運作中，核電高固定輸出的特性與高比例風光電系統之間，確實存在調度張力。當核電優先上網時，可能壓縮再生能源的調度空間，增加棄電比例。 （相關報導： 台灣宣布考慮核電、美國掏1.75億美元升級煤廠　AI養吃電怪獸各國綠電政策難延續 ｜ 更多文章 ）

另一方面，國際再生能源署指出，太陽能與風電成本在過去十年大幅下降，已成為多數地區新增電力容量中最具成本競爭力的來源。電池儲能成本也隨規模化而快速下滑。

這並不否認再生能源的整合挑戰，而是提醒我們：能源轉型真正考驗的，是系統設計與調度能力。沒有任何單一技術能解決全部問題，關鍵在於制度如何整合多種技術，而不是讓技術競逐主導政策方向。

在核能復興的討論中，最少被正面討論的，往往是核廢料的最終處置問題。即便在核電技術成熟的國家，最終處置場址仍面臨長期社會爭議，其治理與財務責任橫跨數十年甚至上百年。

這不只是技術問題，更是跨世代風險分配問題。當政策強調當下的減碳效益時，是否同時揭露未來管理成本與不確定性?若缺乏完整揭露與長期財務安排，制度誠實便難以成立。

制度誠實，不是反對某種技術，而是要求所有成本與風險被完整攤開。

台灣為孤島電網，能源高度仰賴進口；社會對核能的分歧長期未解，核廢料最終處置場址亦尚無共識。在此背景下，任何核能政策轉向，都不只是技術選擇，而是治理能力與社會信任的考驗。

能源政策的正當性，不來自國際口號，而來自制度是否完備。若風險溝通、財務安排與責任架構尚未清楚界定，僅以「全球趨勢」或「產業合作」作為主要理由，可能使討論過度傾向地緣政治框架，而忽略制度本身的承載能力。

能源轉型是一項長期社會契約。其核心不是技術偏好，而是成本、風險與責任如何被公開揭露與合理分配。制度誠實意味著清楚揭露建設成本與補貼結構，誠實面對工期與財務風險，完整規劃核廢料與除役責任，周延可行的事故避難計畫，並評估其與再生能源整合的系統影響，同時建立透明監管與社會參與機制。

核能可以是政策選項之一，但在制度條件尚未完備之前，所謂「復興」更像是一種敘事的提前到位。真正成熟的能源政策，不是選邊站，而是先把制度成本說清楚；不是壓過不確定性，而是承認不確定性，並為其建立可被檢驗與問責的架構。

當公共討論回到制度與風險本身，能源未來才不會停留在敘事對立，而能進入可被檢驗的政策設計。 （相關報導： 台灣宣布考慮核電、美國掏1.75億美元升級煤廠　AI養吃電怪獸各國綠電政策難延續 ｜ 更多文章 ）

​＊作者為中國文化大學化學工程與材料工程學系副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