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點投書：兩岸是「憲制性連結體」，一種創造紅綠共識的表述方案

據《聯合報》2025年9月公佈的「兩岸關係年度大調查」顯示，近9成民眾希望兩岸維持溝通管道。但在兩岸的現實情形下，沒有政治基礎，則溝通管道無從談起。

目前在紅藍綠白四個主要陣營中，政治基礎已經廣泛存在。紅藍之間已有「九二共識」和「一中」，紅白之間也憑藉柯文哲「一個中國不是問題」「兩岸一家親」「兩岸命運共同體」等表態建立了初步交往，《中華民國憲法》則是藍綠白處理兩岸關係的共同根基。但處於統獨光譜兩端的紅綠雙方一直找不到合適的政治基礎，無法建立正常的交往關係。因此在民進黨執政下，台海形勢長期陷於緊張不安的狀態，民眾所期待的兩岸溝通管道似乎更加遙不可及。

「想不想」與「能不能」：紅綠無法建立政治基礎的癥結

紅綠無法建立政治基礎，既有「想不想」的問題，也有「能不能」的問題。目前更棘手的顯然是「想不想」的問題，賴清德總統明確表示「中華民國與中華人民共和國互不隸屬」，並把中國大陸稱為「境外敵對勢力」，顯然已經放棄了與中共建立共識的可能性。然而這並不是民進黨的一貫想法。蔡英文總統在2016年的就職演說中就表示要「依據中華民國憲法、兩岸人民關係條例及其他相關法律，處理兩岸事務」，並明確將「1992年兩岸兩會會談的歷史事實與求同存異的共同認知」、「中華民國現行憲政體制」、「兩岸過去20多年來協商和交流互動的成果」和「臺灣民主原則及普遍民意」作為「政治基礎」，希望兩岸的兩個執政黨展開「良性對話」。相較於民進黨的核心立場，蔡英文總統的表態已經邁出了很大的一步，這說明民進黨推動紅綠共識的達成並非毫無可能。更重要的是，兩岸有必要儘快從衝突邊緣回到安全地帶，長久緊張只會讓武力相向悲劇上演的可能性越來越大。事實上，降低兩岸緊張並沒有那麼困難，需要的不過是找到一句雙方都認可的兩岸關係表述而已。問題能用語言解決的話，又何必付諸武力。如果現在的民進黨能夠實現思路上的轉變，那麼紅綠共識就不再是癡人說夢。

有了想法以後，就要面對「能不能」的問題，即有沒可能找到共同表述作為政治基礎的內容。2024年10月，海基會秘書長羅文嘉喊話中國大陸可以在馬祖的二六據點談「二六共識」，但他同時明確否認「九二共識」，拒絕「一個中國」，這樣的提議自然馬上被中國大陸駁回。由此可見，共同表述不能是要求對方改變立場，而是要將雙方的立場包在一起。中共和民進黨在兩岸立場上的差異固然很大，但如果二者之間仍然存在交集，那就有可能在其中找到一種表述方式，讓雙方雖不能完全滿意，卻也都可以接受。

「憲法」領土重疊的事實：紅綠最有希望的交集

《中華民國憲法》對於兩岸關係的界定在第一章第四條，即人們所熟知的，「中華民國領土依其固有之疆域，非經國民大會之決議，不得變更之」。不管喜歡或不喜歡，按照《中華民國憲法》，在沒有執行其中規定的領土變更手續的情況下，中國大陸目前仍是中華民國的領土。 （相關報導： 證實適當時機徵召李四川選新北　鄭麗文曝「3縣市」藍白待整合 ｜ 更多文章 ）

《中華人民共和國憲法》對於兩岸關係的界定體現在序言當中，即「臺灣是中華人民共和國神聖領土的一部分」。同樣不管喜歡或不喜歡，按照《中華人民共和國憲法》，臺灣是中華人民共和國的領土。

也就是說，兩岸「根本大法」所規定的領土範圍是重疊的，雙方只要依照各自憲法行事，都必須面對這一客觀事實。

以往民進黨也考慮從憲法入手尋找共識。謝長廷早在2000年就曾提出「憲法一中」、後來又改稱為「憲法共識」或「憲法各表」。民進黨前兩位總統也有類似的表述，2001年8月，陳水扁總統在接見美國聯邦參議員邦德時表示，「兩岸問題如要進一步解決，一定要依中華民國憲法的思維來定調，如此才能化解兩岸歧見，這也是兩岸政府與人民所能接受所謂『一個中國』的答案」。如前所述，2016年5月，蔡英文總統在就職演說中也表示要「依據中華民國憲法、兩岸人民關係條例及其他相關法律，處理兩岸事務」。

對於這樣的方向，中國大陸方面是能夠接受的。2016年2月，外交部長王毅在美國破天荒地直接喊話，希望蔡英文「願意接受他們自己憲法所規定的『大陸、台灣同屬一個中國』」。這是大陸官方首次直接提到臺灣的「憲法」。也正因如此，當蔡英文總統在就職演說確實提及依據憲法處理兩岸事務之後，中國大陸一度認為「過關」，隨後又改為「一份沒有完成的答卷」，希望蔡英文能做出更進一步的表態。這顯示對中國大陸來說，「憲法」說已經在可接受的邊緣了。

然而當年7月，蔡英文總統在接受《華盛頓郵報》專訪時表示要在期限內同意九二共識的「可能性不大」，拒絕「繼續完成答卷」，於是當年9月中國大陸方面阻止臺灣參加國際民航組織大會（ICAO）作為敲打，隨後蔡英文總統在公開信中表示要「力抗中國壓力」，這標誌著紅綠共識一度無限接近，但最終功虧一簣。

為什麼以憲法定義兩岸關係，處在中國大陸能接受和不能接受的邊緣呢？能接受是因為只要承認《中華民國憲法》對兩岸關係的規定，兩岸就是「一個中國」，即便這個「中國」是「中華民國」，按照中國大陸對「九二共識」的理解，也是可以「默許」的，即兩岸事務性商談可以「不涉及『一個中國』的政治含義」。不能接受是因為，一個國家理論上只能有一部「憲法」，如果明確使用「憲法」的稱謂，就會出現「兩個中國」的問題。因此如果就兩岸關係做出有憲法之實、但無「憲法」之名的表述，那麼是有可能與中國大陸形成共識的。

以「憲法」連結兩岸：紅綠共識最後一種可能的方向

政治定位是兩岸之間敏感而分歧巨大的問題，各方為達成共識，都曾經做出讓步，在各自立場範圍內相互逼近，以營造「創造性模糊」空間。

中國大陸從「中華人民共和國」的立場出發，認為「世界上只有一個中國，臺灣是中國的一部分，中華人民共和國政府是代表全中國的唯一合法政府」（「舊三句」）。但為了與臺灣方面實現交往，在1992年兩會商談中做出了只要原則性接受「一個中國」，可以「不涉及政治含義」的讓步。後來又在兩岸語境中將「舊三句」改為「新三句」，即「世界上只有一個中國，大陸和臺灣同屬一個中國，中國的主權和領土完整不容分割」，隱去了「中華人民共和國」。 （相關報導： 證實適當時機徵召李四川選新北　鄭麗文曝「3縣市」藍白待整合 ｜ 更多文章 ）

國民黨從維護「中華民國」的立場出發，認為中國大陸應當承認「中華民國」的合法性。但在1992年兩會商談中做出了只要接受雙方「認知各有不同」，就可以不用明確承認「中華民國」的讓步。此後在兩岸場合，國民黨都盡可能隱去「中華民國」。

為了彌合對於「一中」到底應該「不涉及政治含義」還是「認知各有不同」的差異，雙方共同讓步，使用「九二共識」這一稱呼，把「一中」和「一中各表」的差異包含在內，實現了求同存異。

民進黨從建立「臺灣國」的立場出發，認為要「依照臺灣主權現實獨立建國，制定新憲」（「台獨黨綱」），但在1999年通過「臺灣前途決議文」，接受了「中華民國」的憲政體制。2016年，蔡英文總統為了與中共建立互動，明確接受了憲法對兩岸關係的界定，也嘗試向「九二共識」靠攏，表達出了接受「1992年兩岸兩會會談的歷史事實與求同存異的共同認知」的態度。然而「九二共識」畢竟是國民黨和中共之間建立的，基於現實政治考慮，很難指望民進黨願意「拿香跟拜」，直接接受「九二共識」四個字，能夠承認「歷史事實」與「共同認知」已經達到了民進黨的極限。因此以「九二」連結紅綠立場的「最後一哩路」實際上已成天塹。由此可見，目前要達成紅綠共識，「憲法」不但是最有希望的交集，也是最後有可能的方向了。

「憲制性連結體」：紅綠立場相互逼近的交匯點

如前所述，中國大陸能概括接受《中華民國憲法》之實、無法接受「憲法」之名，而「憲制性」一詞體現了「憲法」的性質，但更為抽象，避免了被認為指具體某部「憲法」。中國大陸媒體和學界就通常將《中華民國憲法》稱為臺灣地區「憲制性規定」或「憲制性文件」，因此「憲制性」一詞是能夠為中國大陸所接受的。

那麼要完整表述的話，中國大陸自然希望用「兩岸是憲制性的整體」。憲法是一個國家的法源基礎，「憲制性的整體」能夠完全體現「一國」，忽視掉兩岸事實上的「分治」。這顯然是民進黨方面難以接受的。民進黨方面容易接受的表述方式是「兩岸具有憲制性的連結」，因為《中華民國憲法》確有關於中國大陸也是領土一部分的規定，只要接受《中華民國憲法》，就相當於承認中國大陸與臺灣在憲制層面有連結的事實，但「有連結」並不代表雙方是一個「整體」，否則就容易被解讀為兩岸是一個國家。

如此雙方不妨相互靠攏一步，中國大陸接受「連結」，民進黨方面接受「體」，形成「連結體」一詞。既不像「整體」那樣顯得「不分彼此」，完全交融在一起；又不像「連結」那樣顯得「各自為政」，中間僅有細微聯繫。從而在承認憲制層面兩岸聯繫在一起這一事實的基礎上，為「兩岸是否為『一國』」這一紅綠幾乎不可能達成一致的問題提供創造性模糊的空間。

對中國大陸來說，兩岸是「憲制性連結體」通過「憲制」實現了「兩岸同屬一國」的邏輯閉環，也大大壓縮了「法理台獨」的可能性，因此可以感到放心。對民進黨來說，兩岸是「憲制性連結體」本就體現在《中華民國憲法》的相關規定當中，只承認兩岸因《中華民國憲法》第一章第四條連結在一起，沒有涉及「連結在一起」的性質，即中華民國和中華人民共和國是否相互「隸屬」，或者臺灣是否為「政治實體」乃至「國家」等問題，因此並不違背既有立場。

如果紅綠能就「兩岸是憲制性連結體」達成共識，即便在民進黨執政下，兩岸也可以緩和緊張對立、重新開展各領域的交往。中國大陸不必擔心「法理台獨」，臺灣也不必擔心「武統」迫近。兩岸民眾可以安居樂業，不必為台海局勢提心吊膽。至於未來要統一還是獨立，就留待紅綠雙方各自爭取民心了。 （相關報導： 證實適當時機徵召李四川選新北　鄭麗文曝「3縣市」藍白待整合 ｜ 更多文章 ）

＊作者為兩岸關係研究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