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去半個世紀,政治界深受「現代化理論」影響,認為經濟增長與民主化存在線性的正相關。然而,隨著冷戰結構瓦解與全球化資本流動的加速,這一預設正瀕臨失效。資本主義與民主政治的結合似乎並非內生性的必然,而是在特定歷史壓力(如冷戰對抗)下的權益結盟。進入後冷戰時代,資本因追求效率而展現出強烈的「脫鉤」傾向,進而轉向與威權體制結合,並對既有的民主制度產生反向侵蝕。
在冷戰期間,資本主義與自由民主的緊密掛鉤,本質上是西方世界應對共產主義威脅的戰略產物。冷戰提供了強大的外部壓力和激勵機制,迫使資本必須融入民主框架。為了確保內部穩定並削弱共產主義對勞工階級的吸引力,西方國家普遍採行了「社會保護機制」。在「嵌入式自由主義」的架構下,資本接受了高稅收、強工會與社會福利,換取的是民主制度提供的政治合法性與對財產權的根本保護。
馬歇爾計畫的成功與東亞的戰後繁榮,讓學界誤以為「資本」天生攜帶「自由」的基因。然而,事後的發展卻顯示,當時的資本之所以支持民主,是因為在冷戰的地緣政治下,民主制度是對抗蘇聯模式最有效的「制度屏障」。如果蘇聯模式開始被新的威權取代,那資本還有支持民主模式的必要嗎?
自1980年代起,技術革命與金融全球化共同促成了一種前所未有的流動性。資本不再受制於單一民族國家的主權管轄,轉而能在全球範圍內進行規避監管的套利。而恰逢此時中國大陸開放市場,並採行所謂的「中國特色社會主義」(以下簡稱北京模式),將統治正當性從意識形態轉變為經濟目標,開始服務於外國資本。
儘管隨著柏林牆的倒塌、蘇聯的瓦解,西方在後冷戰初期的宏大敘事中,普遍受福山「歷史終結論」影響,認為經濟自由化是政治民主化的前奏。然而,這種觀點忽略了資本對「制度摩擦力」天然排斥。
在歐美民主模式下,資本運作必須支付極高的社會成本,包括議會的議會審查、媒體監督、勞工議價,以及環團訴訟。這些制度設計在資本視角下,皆是損害效率的摩擦成本。與此同時,中國大陸正以北京模式和優渥條件,透過國家力量強行排除社會干擾,為資本提供極高效率的行政綠色通道、特殊稅收優待與廉價且去組織化的勞動力。
資本在這樣的背景下,採取了極其理性的分工策略:在華爾街募資,在矽谷或倫敦投入研發,最後在深圳進行製造。這種跨越國界的價值鏈配置,讓企業能同時享有民主國家的金融保障與威權國家的生產紅利,而不必承擔任何一方的社會責任。
進入21世紀,西方世界預期的「中產階級挑戰威權」並未發生,反而是民主體制內部的結構性危機先行爆發。這源於資本與公民權利在空間維度上的不對稱。
蘋果可以在愛爾蘭進行稅務規劃、在美國主導研發、在中國大陸進行組裝。企業早已實踐了「領土脫鉤」。當選民可以在選票箱決定國家的社會政策時,卻驚覺自己對這些跨國巨頭的運作完全喪失了實質影響力。企業可以隨時透過轉移生產基地,以規避單一國家的議會審查或環境法規,但選民只能將失業的憤怒轉向自家的選舉。 (相關報導: 夏珍專欄:哀高金.悲國會.殤民主 | 更多文章 )
這種不對稱導致了權力的倒置。為了在競爭性的全球市場中留住企業以維持就業,民主國家的政客陷入了向下競爭的泥淖。被迫降低企業稅、放鬆勞動保護、削減公共開支,從原本的「市場監管者」退化為「資本的服務者」,政治也不再依賴所謂的民主價值。當所有的國家表現得更依賴於經濟,各種花招與口號便油然而生。從川普喊得MAGA、英國脫歐、再到中國大陸的保五保八(5、8%經濟成長),最後的贏家也都不會是受制於監督的民主模式,而會是能更好服務於資本的北京威權模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