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又天專欄：「冬蟲變夏草」─「1644史觀」的危與機

「一六四四史觀視明亡為華夏文明的中斷，質疑中國為多民族國家統一的歷史敍事」

大陸官媒近日相繼發文曰「一六四四史觀」暗藏「破壞民族團結、威脅國家統一」等風險，網友認為，這是被稱為「團結人」（或貶義的「團結壬／團劫人」，故意寫別字）的一部份建制派，在理屈詞窮之際，對民間輿論的恐懼反應。

不多時，會玩的網友，便稱《解放軍報》於12月26日發表的〈真團結就要敢於真批評〉乃是曲筆的異議。該文並無一字具體提及現今任何爭端，看上去只是泛泛之論，即便意有所指，也可能是別的事情，但不妨礙網友如此解讀：絕大多數官兵皆是漢人良家子，也能上網，有自己判斷力，自然會傾向認同民間生發的「一六四四史觀」；如果硬扣帽子打壓這股思潮，定將大損軍心，所以必須如此向把持文化、宣傳口的某個勢力發出警告。

至此，這波由迄未上映的電影《澎湖海戰》引爆的史觀之爭，已罕見地表露出了可能波及全黨、全國的意識形態紛歧。

《澎湖海戰》演的是施琅收台，宣導兩岸統一之義，而甫一曝光即群情大譁：為什麼新中國要代入滿清的立場，還讓那叛徒作主角？蓋民間對改革開放以來官方話語的「唯團結論」不滿已久：只要碰到「統一」等有關領土法理的問題，或是「照顧少數民族情感」之類的天條，就要不顧一切的硬拗，即使違背常識，扭曲民間樸素的忠義觀念，亦在所不惜，例如改版歷史教科書取消了岳飛的「民族英雄」稱號，又有2023年官修《清代國家統一史》硬說「剔髮易服促進了民族融合」，而對各種殘虐的屠殺、禁錮就淡化處理。

學界早有識者抨擊過此等是非不分的取向，但現實中此風卻很詭異地愈演愈烈，以至民間不能不引向一種陰謀論：

體制內存在大量的「滿遺」，在改開後結合帶著資本回流的海外親族，大幅投資清宮劇等各種有助於洗白清朝的藝文作品，並推動優待少數民族的政策，扶植利益集團。學術上，則以「壞的歸漢，好的歸少」為導向，盡可能將近代中國的落後歸咎於傳統漢文化，而讓滿清得以脫罪，甚至鼓勵「中國須靠遊牧民族向漢族輸血才能進步」的論調，結合馬列主義指導中國革命的實蹟，鑄造「洋＞韃＞漢」的文化鄙視鏈，進而一手假「團結」的名義，又利用官僚怕事的心理，竊取、把持各種有關民族、國家等敏感字詞的解釋權，另一手「與國際接軌」援引歐美日各種能打亂「中國」定義和貶抑漢民族主義的學派以為助，又借八九十年代「告別革命」的思潮抽空「不利於團結」的階級敘事，最終在實質上再造一個類似「八旗」的特權群體，實現「以少抑漢」、「以滿御華」，成為寄生於當代中國體制和「中華民族」、趴在十幾億漢人身上吸血的「深層政府」。 （相關報導： 胡又天專欄：北京再打「琉球牌」─歷史敘事下的外交攻防 ｜ 更多文章 ）

有識者一般不應輕信陰謀論，可現實卻不斷出現各種離譜佐證，包括在明知《澎湖海戰》已經引發輿情的情況下，還要發動官媒使出捂嘴、扣帽這樣的低級招數。電視圈也開始了戰鬥：央視發表馬年春晚吉祥物黃、藍、白、黑四匹馬，唯獨不要代表共黨的赤色，其logo又可解讀出「四疊馬」（死爹媽）的意象；河南全明星春晚發布了以「萬馬踏青」為主題的宣傳片，網友大喜，迅速產出許多「踏清」的二次創作，沒多久北京衛視就來了一個「馬踏荷花」（荷花別名夏花，諧音華夏），然後28日就傳出河南那節目被取消，但北京這個卻沒事。事實或許和這些網傳的說法有出入，但毋庸置疑的是，這巫蠱式的爭鬥，就在最該反迷信、守規矩的宣傳部門間持續上演著，甚至到了一種「即便明知會出問題，也要騎臉輸出爽一把」的程度。體制內不應常見如此幼稚的意氣之爭，除非它是某種「服從性測試」。

無論內情如何，總之民間是越來越多人相信了「滿遺寄生論」，覺醒、激活了漢民族意識，過去在鍵政界處於邊緣的「皇漢運動」得到空前壯大。發展了二十多年的漢服運動，近年也有不明勢力花了不知多少錢搞「摻沙子」，就是將滿蒙服裝的要素或款式混進來聲稱這也是漢服，通過店家、書籍和網紅強推這個觀念，並且排擠正宗，如北京故宮附近的古裝出租店，大部份都是清宮裝，然後今年有人開了一家明制漢服，很快就被搞掉，理由據說是「擾亂秩序」。這樁個案的詳情我還不太能確定，我能確定的是，漢服同袍這場「排滿」的戰爭其實已經打了起碼十年（參見楊娜、張夢玥、劉荷花《漢服通論》），以往還在小眾範圍，但這兩年隨著「一六四四史觀」相關輿情的延燒，還有抖音、快手等平台推送相關內容，已經打到大眾都能看到，參戰者也越來越多，例如組團穿明制漢服，甚至太平天國服裝去北京故宮拍照拍片者，都會迎來一片叫好。相對的，一些網紅如最近復出的李子柒穿了「清漢女」裝出鏡，就被唾棄。

學術理論方面，網友也從古書裡翻出「華夷之辨」和「正統論」，這些過去被學界認為過時的東西，如今又被重啟、翻新了。現實證明它並沒有過時，相反的，過去我們為什麼會被植入「這些民族主義和封建主義的觀念過時了」的觀念，教我們認為它不值一提，甚至不值一駁？會不會整套現代史學都有問題，或被摻了沙子，就像後現代主義把西方世界搞得亂七八糟，直到2024年大破產？又有人說：2024年也是「九紫離火運」開始的一年，這之後到2043，將是「焚燒罪惡」「燒盡虛假」的二十年。

被認為寫了《紅樓夢》真正結局的「癸酉本」也在今年4月莫名其妙就出現在我知乎的推流之中，我原先沒關注多少「紅學」話題，突然就看到許多從「癸酉本」論證《紅樓夢》是悼明之作的文章。10月底至11月初，《澎湖海戰》輿情又燒出了「洪清史學」，洪承疇是康熙生父，滿清統治集團是「換種」換過好幾次的，等等一系列讓許多清宮疑案都得到了強力解釋的說法，進而激發了更多、更廣、更深的對明清史的再思考。至此，儒學、玄學、紅學都被拉入了「一六四四史觀」，「一六四四史觀」已經在實質上成為本世紀中國思想史和史學史最重要的潮流，只是學院裡面的專家學者可能不太願意或不太敢承認，因為這是民間興起的，而且還可能和學術界形成一些對立。但若拋開院牆之見（我們這一輩的學者一般已無門戶之見，但區分圈內圈外的「院牆之見」還是難免有），你就應該確認它不僅已經起到廣泛影響，未來的發展潛能更是不可限量。

反對者自能挑選或編造一些過激言論，把它當作表率來污名化「一六四四史觀」，但大家都是幾千年的筆戰老手了，自也有人會寫作文把「破壞團結」的帽子反扣回「團結人」頭上。更強者，則講求去除近代以來漢族自貶、自恨的「思想鋼印」，重構國史甚至整部世界史，使漢文明「回到應有的位置」，而重新清算滿清便是關鍵。 （相關報導： 胡又天專欄：北京再打「琉球牌」─歷史敘事下的外交攻防 ｜ 更多文章 ）

這之中，高手迭出，例如知乎上一篇已被刪除的文章，將晚清比作「冬蟲夏草」，「冬蟲」是滿清皇權及八旗、理藩院這些在太平天國後愈發失能的內亞統治結構，「夏草」則是以湘淮系為核心的漢人軍政網絡，通過掌握厘金、兵權和總理衙門，和刊刻《船山遺書》在經學上接續明末中斷的道統，逐漸在清朝的外殼下實現了「國家能力置換」，更將漢人官僚體系推向新疆與東北，為20世紀後轉型為現代民族國家的民國、黨國奠定了組織和法理基礎。

此論相當高妙地在不否定中國為「多民族統一國家連續體」的前提下，抽去了「滿遺」的優越感之本，而能引向「好的歸漢，壞的歸滿」，革新失敗也是滿清作孽、鉗制太甚。其次，才是它的確對史實具有相當的解釋力，也能解釋為什麼民國初年滿清垮台後，大多數士人和革命黨並沒有繼續跟清朝切割、把清朝開除出中國──除了現實政治上領土法理的考量，應該也可以說是因為漢人先前已經在相當程度上取回實權。而這又可以再反過來解釋：民國初年沒有充分地清算滿清，很多前清過來的舊官僚還能繼續混下去，早先轉移資產到海外的王公貴族也得以隱身了，以至令人認為到了今天還有必要重翻舊帳。

我想起了高陽小說《慈禧全傳》的結局：慈禧太后死掉以後，立憲運動還在繼續，滿清宗室在眾人的觀望之下搞了個「皇族內閣」，把一堆漢官都弄出局。然後在張之洞的喪禮上，幾個看客討論這件事，下面引一下原文：

開弔那天，自攝政王載灃以下，叫得出名字的王公大臣，無不親臨致祭，磕完頭、吃完素麵，不想走的弔客儘可找熟人聊天，或者欣賞輓聯，令人讚賞不絕的，不知凡幾，但令人矚目的，卻是榮慶的一副：「生有自來，死而後已；斯文未喪，吾道益孤。」

「我看，最後一句要改兩個字。」有人說道：「漢人益孤。」

「何以見得？」另有人問。

「你看，戴紅頂子而掌國政的，盡是旗人。」

果然，數一數十二個部中，漢人只得四個尚書，宗人府、內閣、軍諮處、籌辦海軍處這些衙門，更是旗人的天下。

「兩位老兄，」有第三者插口：「不是漢人益孤，是旗人益孤！」

「旗人益孤」，於是武昌起義後，各省紛紛響應，而掌握北洋兵權的袁世凱出工不出力，再輕輕一推，清廷就倒了。高陽先生壓卷的這一句，和今年這個「冬蟲夏草論」對上了。這互相輝映起來，真讓我感到沐浴在滿滿的智慧的靈光之中。

我還可以從「冬蟲夏草論」品出一味更厲害的言外之意：當代中國絕大多數幹部也是漢族血脈，設使他們也開始牴觸現行不合理的論述和作為，而形成某種默契來進行「冬蟲變夏草」，那便可能在不久的將來興起一場不亞於文革的大動盪。所以其對立面現今的劇烈反應，完全可說是怕得有理。

這便是「一六四四史觀」最大的危險。然而，如果中共高層仍舊任由《澎湖海戰》之流的奇葩把持著媒體來綁架全國，那麼絕大多數台灣民眾的反應，也就只會仍舊是看笑話：獨派肆意嘲笑，統派無奈苦笑。所以像我這樣真心支持統一的台灣人，就應該和廣大炎黃子孫站在一起，擁護「一六四四」，加入「一六四四」，建設「一六四四」。

那麼，風向會不會變，能不能變呢？且看明年之域中，竟是誰家之天下！ （相關報導： 胡又天專欄：北京再打「琉球牌」─歷史敘事下的外交攻防 ｜ 更多文章 ）

＊作者為台灣大學歷史系學士，北京大學歷史系中國近現代史碩士，香港浸會大學人文與創作系博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