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佩芬觀點：清潔工電鍋案判決貪污罪，能令人信服嗎？

電鍋物主拋棄時，代表放棄所有權，成為無主物。

誰能享有無主物的所有權？有些人認為，只要回收物放到市府的回收車，就等同市府有所有權，但是，依據民法第802條規定：「以所有之意思，占有無主之動產者，除法令另有規定外，取得其所有權。」所以必須內心有「所有之意思」，或者法律另有規定，才能取得所有權。因此，回收物放到市府的回收車，只是持有權的移轉，並非讓市府理所當然取得所有權。要成為所有權人，必須具備「所有的意思」、「據為己有」的主觀意思要件，才能取得所有權，所以，要看市府是否有「所有的意思」或「據為己有的意思」，有的話，才有所有權。

同理，縱使市府製作回收物清冊，或放在市府的領地內，也只是持有與管領力的展現，不等同具備所有權，還要看是否市府有「據為己有」或「所有的意思」。否則，所有垃圾放上市府的環保垃圾子車或垃圾車內，也都等同是市府所有了，這顯然與事實不符。

至於該如何知道市府有「所有的意思」或「據為己有的意思」？除了法律上有擬制規定外，市府要有明示或默示意思表示，在訴訟上則是向法官表明（明示意思表示），或者告訴法官哪些行為是以默示意思表示代表所有、據為己有的意思。至於製作清冊行為，有人認為是象徵市府有所有的意思，但其實這是這些人對市府製作清冊行為的詮釋，不能代表就是市府本身的意思，因為製作清冊的行為要詮釋為單純持有的意思製作清冊，或詮釋為據為己有而製作清冊，其實都可以，也就是說，有無「據為己有的意思」不能用觀看者認為的意思去代表是市府本身的意思。刑事庭法官判案時，不能以外界推測的意思去認定就是市府本身的意思，法官自己也不能代替市府表示有沒有據為己有的意思。

事實上，本案法官判決貪污侵占罪，是適用貪污治罪條例第六條第一項第三款：「三、竊取或侵占職務上持有之非公用私有器材、財物者。」顯見法官認為電鍋並非「公物」而是「私有財物」，也就是說，市府並非所有權人。

民法第802條規定：「以所有之意思，占有無主之動產者，除法令另有規定外，取得其所有權。」這規定叫做『無主物先占』，也是必須要先具備了「所有的意思」，或者有法律擬制規定直接取得所有權，否則，就算持有物品，也不能因為事實上對物品有管理的持有行為而取得所有權。

環保公司在本案沒有先占行為，市府如前述沒有對電鍋有明示或默示「據為己有的意思」，法官也不認為市府有所有權，亦即市府與環保公司都無所有權。

清潔工拿到電鍋時，是否有所有的意思？清潔工擦拭物品、測試東西，是為了讓取得持有者可以心裡上感受到溫暖，是禮貌、是修養，也是良好的善舉，這與把物品私有、據為己有的心理內在意思差距甚遠。 （相關報導： 清潔隊員因32元電鍋被控貪汙！法院4理由大幅減刑至3個月　區隊強調：不影響工作權益 ｜ 更多文章 ）

因此，市府、環保公司、清潔工都沒有據為己有之意思，這無主物被清潔工拿給婦人時，還是無主物，婦人收下後據為己有，所以婦人以據為己有之意思先占電鍋無主物成為所有權人。先占取得所有權是民法合法賦予之權利，婦人無罪。清潔工既然沒有私有或據為己有之意思，而侵占行為定義是「易持有為所有」，所以清潔工亦不該當「易持有為『所有』之意欲」要件，亦不該當「意圖不法『所有』」，則不該當侵占罪。

退萬步言，假若市府是所有權人，電鍋被放在北投焚化廠旁之資源回收轉運站內，此地點並非環保公司營業所所在地，而是市府的領地，環保公司未先占取得無主物之所有權，若沒有符合民法第761條移轉交付動產要件（現實交付、簡易交付、占有改定、指示交付），環保公司無法取得該物所有權。以下簡單解釋這四種定義：

「現實交付」是直接交給對方時當下讓對方取得所有權；

「簡易交付」是該物本來就在對方手中，雙方合意移轉物權時即生效力。

「占有改定」是占有人繼續占有動產，雙方須以契約內容明白表示有移轉給對方而使受讓人取得占有之意思；

「指示交付」是物品在第三人占有中，讓與人對第三人的返還請求權讓與給受讓人以代交付。

有關移轉內容，判決本文未交代。法官認定電鍋是私人財物，根據這四種定義，最有可能是占有改定方式。

然而，不是契約內容有寫賣給對方就符合占有改定，而是必須契約內容有清楚寫到「以占有改定作為動產交付」之意思，或者是契約明白表示到已移轉給對方而使受讓人取得占有，否則，契約只是契約，只有債權行為，單純寫到買賣內容並無法取代物權之移轉交付行為，因為我國的債權行為與物權行為是各自獨立。換言之，是否市府真有占有改定而使環保公司取得所有權是有疑義的，從而，構成貪污罪「私有財物」之所有權人的立論基礎便有疑義，清潔工就不該當此罪。

再說，縱使市府或環保公司有所有權，清潔工是無權處分他人之物。把別人東西無權處分掉的內在意思，和把別人東西「據為己有」後而處分掉的內在意思，兩者是有差別的。

民法無權處分的案例很多，有聽說過檢察官將民事庭這些無權處分的民眾都移送侵佔罪嗎？沒有。如果無權處分是侵佔，民法的每個無權處分者，就都會變成侵佔行為的犯人了。事實顯示現行法律不是這麼定的。

何況，貪污的「貪」字，是不該為自己所有而據為己有，「污」字是不潔、低下、髒穢的意思，可是清潔工的行為可以讓無助的弱勢婦人溫暖餐食，這價值遠遠高於市府將回收物賣掉換得的32元，此舉充滿人性光輝，甚至觸動人心，何來「貪」「污」之謂？既無「貪污」，又何來侵害貪污罪之法益（法律上要保護之利益）？

依據「臺北市政府環境保護局環境清潔勤務須知」，資源回收作業人員不得將回收物、家具擅自占有、處分。清潔工未經同意是違反內規，是行政內部處分警告申誡等問題，不是刑事侵佔貪污問題。 （相關報導： 清潔隊員因32元電鍋被控貪汙！法院4理由大幅減刑至3個月　區隊強調：不影響工作權益 ｜ 更多文章 ）

＊作者為亞洲大學前財經法律系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