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該如何明確定義並理解當今仍在成形中的新世界——不只市場、種種制度與日常生活被新自由主義化,就連民主與民主公民都被新自由主義化的世界?當今的新自由主義與資本主義既存的種種模態之間,既有斷裂也有連續之處,而我們要追問的是,主體、公民、家庭、國家、社會規範與種種制度在新自由主義下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我們該如何在新自由主義的破曉(而非日落)之際把握這些重點?究竟該如何理解一九七○年代初,國際貨幣基金組織與美國強加於全球南方的新自由主義,以及約莫二十年後在全球北方興起的新自由主義政策、理性與治理?許多學者對此苦惱不已。
雖然新自由主義在全球南方一直以來都是透過政變、軍政府、占領、「結構調整」(現在也跳過直布羅陀抵達全球北方了)與對人口的軍事化規訓來暴力實施,但在歐洲—大西洋世界中,新自由主義的誕生較難捉摸,因為其是透過轉變論述、法律與主體等較接近傅柯筆下的「治理性」的方式來達成的。在全球北方,雖然警治與安全(security)都是新自由主義轉型的主體與對象,但其主要實施工具一直以來都是「軟權力」而非「硬權力」。正因此,新自由主義反倒在主體與語言、日常實踐與意識中扎根得更為徹底。當然,這也讓我們很難認識或接合(articulate)不同種的新自由主義。而這或許也是過去幾十年來新自由主義在如拉美等地區等受到比美國或英國更大挑戰的原因之一。
那麼,作為一種世界觀的新自由主義究竟是什麼?新自由主義想要什麼、渴望什麼、夢想什麼?其對國家、經濟、公民與價值又造成了何種轉變?新自由主義國家理論與治理又長什麼樣子?什麼是新自由主義夢想的烏托邦?其活生生的實踐和其理論奠基者與當代倡議者之間的關係為何?新自由主義有什麼變體、斷裂、混種、在地實例、階段、不同的估算與重組模式?為何其自我轉型與適應環境的速度如此之快?原先被當成商品的勞動變形為自我投資的人力資本後,有哪些政治缺陷、潛力與封閉性呢?
這三十年間,地理學家、經濟學家、政治理論家、人類學家、社會學家、哲學家與史學家都提出了相當豐富的論述,而各方都認為,新自由主義的論述模式或物質層面的實踐既非獨一無二也非一成不變。這個認知讓我們不再把新自由主義僅當成一個被一大堆多樣性包裹的不適切名詞。作為經濟政策、治理模態、理性秩序的新自由主義既是全球性的現象,也是不穩定、不斷變形、差異化、非體系性、矛盾且不純粹的現象,以霍爾(Stuart Hall)的話來說就是「擺盪的場域」,以佩克(Jamie Peck)的話來說則是「一個演變中且相互連結的計畫所具備的多重失序歷史地理(unruly historical geographies)」。新自由主義是特定的規範性理性模態,其生產主體並指引行為模式的同時,也有其賦予價值的方案;然而,在不同文化與政治傳統中,新自由主義會採取多種不同的形象,並孕生多樣的內容與規範細節(甚至不同的語彙)。 (相關報導: 尼采、傅柯、韋伯…台師大高中生人文閱讀會考 教授:拜託,讓他們去打電動吧 | 更多文章 )
我們因而看見作為全球性現象的新自由主義所蘊含的矛盾:無處不在但卻缺乏統一性與自我同一性。如此斑駁、混亂且閃爍的複雜性,也同樣是個充滿矛盾與否認的秩序——將結構強加於市場之上,卻又宣稱要讓市場從結構中解放出來;以強勁的力道治理主體的同時,又主張讓主體不受政府干預;強化並重新賦予國家不同的任務,但也同時主張要放棄國家。在經濟領域中,新自由主義的目標既是去管制也是控制,它明明有自己的目的與一套關於未來的學說(與未來市場),但卻又迴避「計畫」(planning)。它既想把每個公家企業私有化,又相當重視公私合作關係,藉此讓市場充滿倫理的潛力與社會責任,又讓公共領域充滿市場指標。新自由主義為了追求不受管制且不會被徵稅的資本流動而掏空國家主權,但同時卻又更加執著於國民生產毛額(GNP)與國內生產毛額(GDP)以及各種在國家與後國家結構中的經濟成長指標。
即便在剛扎根不久的地方,新自由理性也有許多不同的時間面向。新自由主義本身便源自多種彼此相異的學派——秩序自由主義者對上芝加哥學派的知識分子、海耶克對上傅利曼——也有不同的人提出不同的政治方針——貝克(Gary Becker)或史迪格里茲、沙柯吉(Nicolas Sarkozy)或梅克爾、布希或歐巴馬。當代的新自由主義不同於一九七○年代的新自由主義,在第三世界作為實驗而出現(或被強加)的新自由主義與雷根和柴契爾的新型企業社會也有別於密特朗的社會主義、布朗(Gordon Brown)和柯林頓的「第三條路」、布希的所有權社會與最近期的緊縮政治。
新自由主義因此更加難以把握:一方面,有鑒於當下仍在變化,分析新自由主義也必然遇上所有認識當下與理論化當下時的難題。另一方面,新自由主義並非穩定或統一的對象,而是因時空而有所變化之物。傅柯的新自由主義論雖然沒解決這問題,但卻在某種程度上將其懸置並放進括號之中。傅柯主張,我們應將新自由主義理解為規範性的理性秩序,而這理性秩序會成為某種治理合理性、特殊的「治理技藝」、新穎的「合理的最佳治理方案」。對傅柯來說,新自由主義既非資本主義的某個階段也非因應資本主義危機而出現的產物;新自由主義是在智識層面構想出來並在政治層面實行的「自由主義治理性的重置過程(reprogramming)」,而這過程始於戰後德國,並在傅柯講課的一九七○年代晚期逐漸出現在歐洲別處。這種特殊的理性形式一旦占了上風,便會重塑自由主義治理與自由主義政府,因而可能涵括多種在地的變體與不同的政策或技術,同時又遵守有其特色的規範與準則—而這些規範與準則皆有別於古典經濟自由主義與政治自由主義,也不同於凱因斯主義、社會民主或國有經濟與國家控制的經濟。換句話說,新自由主義合理性的種種規範與準則不必然需要明確的經濟政策,其重點在於以全新的方式構想國家、社會、經濟與主體之間的關係,並同時「經濟化」先前的種種非經濟領域。傅柯對新自由主義的概念化有助於我們理論化新自由主義在當今帶來的種種去民主化效應。
傅柯《生命政治的誕生》之先見
無論是誰,只要讀了傅柯一九七八到七九年在法蘭西學院一系列關於新自由理性的講課,都會被他那不尋常的先見給嚇到:傅柯在描繪的,是一個彼時剛開始成形、後來才會慢慢宰制歐洲未來的新自由主義形構。彼時,批判的知識分子主要把新自由主義視為全球北方強加於全球南方之物——強化南北不平等的同時又再次將南方轉變為殖民主義的被害者,藉此持續獲得廉價資源、勞動、生產,而這與政變、殘暴的獨裁與別種形式的政治介入完全相容。此外,新自由主義也能透過國際貨幣基金組織、世界銀行、世界貿易組織治理與《北美自由貿易協定》這類貿易合約等外柔內剛式的手段達成。 (相關報導: 尼采、傅柯、韋伯…台師大高中生人文閱讀會考 教授:拜託,讓他們去打電動吧 | 更多文章 )
雖然在一九七○與八○年代研究新帝國主義的人把握到在拉美、非洲、亞洲與加勒比海地區的新自由主義經濟實驗,但卻幾乎沒有在母國察覺新自由主義的蹤跡。「華盛頓共識」讓自由市場政策優先於凱因斯主義政策,但這還要再十年之後才會出現。柴契爾跟雷根也還沒掌權。歐洲福利國家看起來仍是照亮文明西方未來的燈塔,而大多數在一九七○年代中期左傾的人所煩惱的並非如何打敗福利國家,而是如何將其推向(或超越)社會民主。
正是在此背景下,傅柯的講座才異常引人注目。傅柯爬梳了自由主義如何從一九五○年代開始變形為新自由主義、其理論如何滲入政治實踐與政治理性,以及其蛔蟲是如何生長於占主導地位的凱因斯主義的腸道中—的確,許多歐洲國家都在一九六○年代開始把新自由主義原則混進福利國家主義之中。傅柯讓我們知道,背景各異的戰後知識分子早已開始將新的政治主體與經濟主體、新形態的政治理性,以及最重要的,新形態的治理合理性與國家合理性接合起來,且此狀況早在一九五○年代初期的政策與政治論述中便有跡可循。傅柯談論的新自由主義並非一九八○年代右翼民粹主義者發起的政治反叛,也不是特定政治領導人與經濟匠人在世紀末宣揚的願景,而是在二十世紀中期與中後期、亦即其講課的時代逐漸「浮現」出來的「大多數資本主義國家的治理計畫」。4這些線索都再三顯示傅柯理解的新自由主義與典型的新自由主義論述有相當顯著的區別。
傅柯逆著常見的故事,將新自由主義視為自由主義治理技藝的重構,藉此展現出自由主義轉變為新自由主義的形構過程、新自由主義與自由主義政治理論和經濟理論之間的連續性與修正;新自由主義(在其萌芽之際便已存在)的非統一性;使新自由主義思路、治理與理性得以綁在一起並成為可指認、可命名的種種共同性;新自由主義與某些別的政治合理性之間的共存關係,也就是他所說的:「一系列重疊、仰賴彼此、挑戰彼此並與彼此搏鬥的治理合理性:依循真理的治理技藝……依循主權國家合理性運作的治理技藝……依循經濟行動者合理性的治理技藝……依循被治理者本身的合理性而運作的治理技藝。」5
這種種成就驚人地顛倒了黑格爾的主張—米納娃的夜梟只在黃昏起飛✽—也許也證明了系譜史比辯證史更能把握當下。然而,就像馬克思沒辦法在將資本主義的基礎給理論化之後,預測到後來資本的種種發展、軌跡與遭逢,傅柯也沒辦法預測到二十世紀末在歐洲—大西洋世界開展出來的新自由主義有何特色—其無法預測的轉變與修改,以及與別的論述和發展之間的交疊。因此,在脈絡化並爬梳傅柯的理解之後,我會試著點出幾個傅柯的時代與當代之間的顯著區別,藉此理解當代新自由主義合理性特有的面貌,並嘗試指認出內在於其論述中的幾個限制。
*作者溫蒂‧布朗 Wendy Brown美國政治理論家,現為普林斯頓高等研究院(Institute for Advanced Study)UPS基金會社會科學講座教授、曾任加州大學柏克萊分校政治學榮譽教授。布朗的研究領域涵蓋政治思想史、政治經濟學、歐陸哲學、文化理論和批判理論。本文選自作者著作《消解人民:新自由主義的寧靜革命》(春山出版) (相關報導: 尼采、傅柯、韋伯…台師大高中生人文閱讀會考 教授:拜託,讓他們去打電動吧 | 更多文章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