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貓奴法師談同婚安樂死與公平 釋昭慧：殉道殉國不等同一般自殺

素聞䆁昭慧法師（下簡稱法師）喜歡貓，是著名的貓奴。我問：「貓有甚麼地方吸引您？」法師有點靦腆：「貓有獨立意志，內歛，牠很含蓄地表達關心，不可勉強牠，對家人【注意：不是主人】有很深的感情。你必須用非常尊重牠的態度跟牠相處，願意作貓奴的骨子裡應該是有一種『期待平等互動』的東西。」弗洛依德學派認為寵物與人的交流講求真性情少談理性，（「書影伴我行」，2025）人更是傾向把理想自我投射到寵物身上。誠言之，明顯，獨立、平等及尊重就是法師追求的。

同性婚姻：面對頑固的恐同派，唯有繼續堅持

與法師上一次相聚是十多年前，在香港一個關於性別的學術研討會上。十年河東十年河西，人面全非。我常以爲香港，在性別公義這一塊，終有一天可與台灣並駕齊驅。可惜，當台灣已承認同性婚姻（即同婚）好幾年了，香港今年就連立法承認海外同婚都失敗。

法師快人快語，我也不轉彎抹角，就直問：「法師如何看香港立法會反對立法（承認海外同性婚姻）的理據。」

法師：「你們有一位議員（法師其實都指名道姓，我辜隱其名）建議設立生活夥伴法律機制，這個就是天花亂墜，就是扯淡，她就是攪亂整池的水，讓你看不清真相。這位議員的立場就非常虛偽。同婚就係反抗對LGBT的歧視。這個是很有意義的。」

法師續說：「又有一位議員，他說人類歷史上，一夫一妻才是正面，同性戀是歪道。其實，在人類歷史上，一男一女的婚姻關係出現的時間並不長。那位議員又說：同性婚姻破壞家庭制度。家庭制度一直被破壞，－直在演變。佛教的出家制度，也是在顛覆家庭本位呀。所以每當有佛教人士說反對同婚是因為破壞家庭時；我就會立即回應說：你們是拿起石頭砸自己的腳。

「還有一位議員說：同性伴侶是文化侵略，挑戰漢語傳統。每種文化都可回到那個時代的道德意識來衡量，所以不要將文化無限上綱。文化也有正面、負面的差異。有些過去認為是正面的，現在認為不大好。過往有三妻四妾的文化（是正常的），現在看起來（就）有點荒謬。影響生育率？同志也不會因為沒有同婚制度，去找個老婆、老公結婚，來維持正常的生育率呀！」

我多問一句：「法師，其實以上道理；您寫過說過，起碼二十年。我不相信，香港反對同性婚姻的立法會議員，甚至社會歧視同志的陣營，不清楚您剛才提到的所有論點。面對這種情況，真的很氣餒。法師有甚麼建議嗎？」

法師修為就係深厚，鬆容地說：「進步性的訴求，進步性的觀念，或進步性的法規制度，一開始都係少數人的先知先覺；他們不斷透過耐性及毅力、說服力跟魄力，緩慢的推展新觀念。在這個過程中，很多法案最後的通過，確實不是因為多數民意。（少數人的）說理說服有良知的人，特別是一些記者朋友，記者他們很願意報導，就會形成良好的輿論氛圍，（法案）就這樣通過。起碼社會的大多數沒有表達激烈的反對。」

我問：「法師有一句說話，我印象很深，就係：越憎恨同志，出現自己子女係同志的機會越高。這句十分震撼，當然亦很醒世，是一句狠話。可否請法師講解當中道理？」 （相關報導： 國造潛艦海鯤號進度卡關該「安樂死」？黃介正曝2大難題：後續艦未必能參考 ｜ 更多文章 ）

法師笑了一笑，「在講話的脈絡中，多多少少也是在警告他們：別老嫌棄同志！你越嫌棄甚麼，那個你嫌棄的，也就越會趨近於你。這句其實揭示了（十二因緣中）『愛取有』的運作。對不愛，我們會甩開，這不叫做「捨」。真正能捨，必須是不愛不憎。愛與憎都會產生「執取」的效果。就算你不愛這個東西，你亦要先抓緊它，才可能甩開它；至於能否成功甩開？那就要看個人本事。所以，憎恨同志，力圖甩開同志，確實比其他對同志不愛不憎的人，較大機會擁有同性戀子女的。」

這簡直就係同志版「無怨不成夫妻、無仇不成父子」。這其實也揭示了業力的運作。無道理、不公義的執着、歧視或者憎恨，種下惡業，在適當的時機，也就是因緣和合，果報自然會出現。直至一個人矯正這個業障，放下固執，這個結才能解。今日，一個人打壓同性戀，為了給他一個最好機會去改過補償，自然就係讓他了解、疼惜自己的同性愛子女。

安樂死及自殺：不可一概而論，前提是保護弱勢

很多論者認為愛欲是本能。我於是問：「法師覺得本能是甚麼？法師相信人的本能就係要繼續生存，對嗎？請問法師是否反對安樂死及預立醫療決定（港稱「預設醫療指示」；意即：病患在神智清醒時明確『同意』在病重時拒絕維生治療。詳見《病人自主權利法》（下簡稱《病主法》）呢？」

法師認真的說：「這個議題，不是簡單的反對或支持，沒有標準的答案。」

我記得法師在<The Buddhist and the Ethicist>（Shambhala, 2023）中詰問：既然眾生平等，如果動物（他在書中以寺院的狗為例）可以因重病安樂死（筆者按：法師指的是被動安樂死，或醫生協助安樂死。這個與一個人經過深思熟慮，然後做遺囑自殺，或稱主動安樂死，不同），為什麼人類不能？我於是有點詫異法師此時此刻對安樂死有所保留。

法師有耐性地分析當中複雜：「大體來講，我是傾向於支持《病主法》。我擔心的是，病人當下（做預立醫療決定的）意願非常堅定、清楚的，但到了生死關鍵剎那，他會猶豫。幸運的話，他可以講『我要改變主意』，這個是《病主法》容許的。但不是每個人都有這個機會，比方是植物人，可能他在那瞬間會強烈盼望：『請你不要把我殺啦。』那是一個很幽微的心靈決擇。很難斷定一紙法律條文就保證這樣叫做對，那樣叫做錯。人的本能就是對死亡的抗拒。在面對死亡，還是有很大疑懼的。但我認為，有（《病主法》）條文比沒條文好。有些沒意義的醫療會令人白白受盡折磨，充滿恨意的死。所以，有《病主法》是好的。但安樂死，我覺得這不是好的事情。」

我那強「偏印」重「食傷」的好辯性格突然跑出來：「雖然佛陀就曾經勸阻一個因病想自殺的弟子，但佛陀亦沒有強烈阻止闡陀及跋迦梨兩位弟子因病自殺。」

法師號稱「戰神比丘尼」，那會輕易被我辯倒：「這個很難說對或者錯，包括每一個人的承受度、每一個人的處境，每一個人在那個關鍵時刻的決定，差異度很大。當然，任何事情都不可一概而論。我擔心的是，在通過安樂死的法規後，比方，老人家，在那個氛圍內，被迫去同意。如果社會認為，醫療資源緊廹，年紀到了那個程度，人就應該放棄，加上已經有安樂死的法律，令老人家想多活就有罪惡感。面對死亡，是迫不得已的，但面對加工去面對死亡，一般人還是有一點擔憂。」 （相關報導： 國造潛艦海鯤號進度卡關該「安樂死」？黃介正曝2大難題：後續艦未必能參考 ｜ 更多文章 ）

法師繼續說：「佛陀確實是對部分自殺的個案是OK的。闡陀及跋迦梨都已得到阿羅漢果位。到達阿羅漢，面對生死，已經是不怖、不憂。但一般自殺不一様，一般自殺者心靈不會很平靜，而是身心撕裂的。殉道、殉國跟一般自殺不一樣；當刻，殉道、殉國者依其價值信念而產生的專注力，業已超越自我，以致他唯價值信念是依，類似三摩地（即修行達到專注的境界），與一般自殺者最後剎那面對死亡時，因身心撕裂而恐懼生起，確實是不一樣的。所以面對自殺這議題，真的不可一概而論，所以我選擇審慎沉默。

「即使不是自殺，而是殺人，明顯觸犯禁戒。但若推到極致，依然會有可能出現「慈悲之殺」。例如：見到一個人受到凌遲酷刑，深心不忍，覺得太過殘忍，忍不住給他一鎗斃命。這種情況，即使犯了殺業，也與處心積慮殘忍殺人的業力不同。即使難免地獄果報，由於動機是在減除對方痛苦，仍有可能重罪輕受，落入拍球地獄，拍球瞬間功夫，就能從地獄中彈出。」此時，我憶起在不同的司法區，都有家人或照顧者因病人苦苦哀求，幫忙了結後者生命的案例。即使殺人，因動機與常見謀殺不同，絕大多數都被輕判。

法律與公義：堅持眾生平等，不應訴求暴力

說到戒律，我提出一個比喻：「如果我將戒律看成是一般學校校規，法師同意嗎？」法師：「任何一個小團體的戒律，都須置於高階規定（譬如，法律）之下。僧團不可以有特權。」其實，我有點疑惑。法師似乎認同戒律須服膺於國家法律。但，法師又實在非常勇於挑戰法律。法師會否覺得當中存在著矛盾？譬如，我就認為，推動同性婚姻，也就是修改婚姻法律。

法師：「其實我只係運用佛教的理念去面對不公平的法律議題，希望以佛陀的啓示去促進善良，希望眾生離苦得樂。當然，應該盡量避免暴力—暴力只會引來更大的暴力，而且最終受害的一定是社會上的弱勢。」這理念與巴特勒Judith Butler的主張如出一徹，他認為暴力很容易淪為沒完沒了的永恆循環。（詳見Butler <The Force of Non-Violence> Verso, 2020）

我再追問：「那法師依據的佛教理念是甚麼？是否就是由諸法無我引伸出的眾生平等？我們都知道每人每種生物都不同，差異極大，沒法做到絕對平等。」法師：「準確來講，眾生平等是指感知的能力平等。所有動物都趨樂避苦的強烈渴求，看到別人的痛苦，難免會生起惻隱之心，這就是道德情感的基礎。菩薩道無非是將這份惻隱之心增強擴大，產生沛然莫之能禦的慈悲、勇氣，在這樣的過程中強化了自己幫助眾生的專業知能，以及面對困境的堪忍力，目標就是令眾生離苦得樂。」我相信這正是佛哲學的魅力—一方面它是常理世界（或稱象徵秩序Symbolic Order）的核心，同是又具有反思常理世界終極價值觀（即主宰能指Master Signifier）的能力。

近年有一種聲音說：「已經沒有性別運動。」法師又怎樣看？法師說：「有很問題尚未解決呀。例如，目前在台灣，跨性別人士依然要透過變性手術，才能獲得承認。但手術必須面對醫療風險，很多跨性別者也未必都能負擔這筆手術費用。從而引申出男性藉其女性傾向的性別認同而闖入女廁帶來的不安全感問題。因此針對跨性別者，我們依然要努力推動免術登記的相關法規。針對女性如廁不安全感的問題，也要爭取在公共場合廣設性別友善洗手間。很多問題還未解決，我不覺得性別運動已經完結。」

在整個對談中，我印象最深刻的是法師對平等的追求。法師說：「由於佛教的訓練，我對平等這個概念，其實是很敏銳，很細膩的。我會捕捉到任何夸夸其言的底裡隱藏的歧視，並且立刻點出問題癥結。我的性格更傾向於平等。這也是為甚麼我會喜歡貓的原因。我不想要駕馭別人，所以我很同意牠不想受人駕馭的性格。」說到底，要落實反思，堅持平等，就是需要像釋昭慧法師這樣的貓奴—既有有強大意志，又堅持尊重眾生。（作者為澳洲法律學院主任學者） （相關報導： 國造潛艦海鯤號進度卡關該「安樂死」？黃介正曝2大難題：後續艦未必能參考 ｜ 更多文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