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紫宸觀點：工作只是選項？馬斯克預測的未來，未必屬於多數人

當伊隆．馬斯克說出「未來的工作將只是選項（options）」時，這句話迅速在科技圈與媒體間流傳，往往被解讀為一種人類即將獲得解放的象徵：自動化與人工智慧將接管生產，人類終於不必再為生存奔波。然而，若將這句話視為一個可普遍適用的未來預測，反而可能遮蔽了其中最關鍵的問題：這究竟是在描述一個即將到來的社會狀態，還是少數人早已身處其中的現實？

要讓工作真正進化為多數人「可做可不做的選項」，並非技術單點突破即可達成。它需要一整組同時成立、且極為嚴苛的條件：首先，生產系統必須在絕大多數領域全面自動化，基本物資供應高度穩定；其次，社會必須建立與就業脫鈎的生存保障機制，使人不因失去工作而失去生活資格；最後，更重要的是，政治與文化必須能承受一個事實：大多數人不再被經濟系統「需要」。

問題在於，我們目前看到的趨勢，幾乎沒有朝這個方向前進。人工智慧AI的確正在快速改變白領與部分專業工作，但距離全面取代人類勞動仍有巨大落差。現實世界充滿非標準情境、責任歸屬與風險承擔，這些恰是自動化最難處理、也最昂貴的部分。更何況，生產力提升從來不保證分配會隨之改善，技術只能創造「可能的總量」，卻無法決定「誰能取得」。

馬斯克論述中最容易被忽略的一點，是對「競爭消失」的錯誤暗示。即便未來某一天，傳統意義上的工作機會大幅減少，競爭並不會因此消散，而是轉移到新的稀缺資源上：算力、平台控制權、技術治理權、注意力與敘事影響力（馬斯克認為還有能源與物質）。換言之，勞動不再是主要的定價介面，但定價本身並未消失，只是改由更不透明、也更集中化的機制主導。

這也讓「工作只是選項」這句話呈現出明顯的階級差異。對科技創業者與資本持有者而言，工作本就不是生存條件，而是一種自我實現或權力延伸；是否工作，早已是他們可以自由選擇的事。但對多數人而言，工作仍是進入社會、取得尊嚴與被承認的主要途徑。將這兩種截然不同的處境混為一談，並非樂觀，而是一種結構性的盲視。

更深層的風險，來自心理與文化層面。現代社會長期以「有用性」作為價值核心，人被需要、被僱用、被支付，構成了自我認同的基礎。一旦這套機制失效，而沒有新的意義結構補位，個體面對的未必是自由時間的增加，而可能是方向感與存在正當性的瓦解。這樣的真空，往往不是由創作與學習自然填補，而更容易被焦慮、極端敘事與政治動員佔據。

因此，「工作只是選項」並非一個溫和的人性想像，而是一場高度不穩定的文明轉換。它真正測試的，不是AI能做到什麼，而是人類社會是否能在失去勞動這套定價機制後，重新建立一種不以經濟有用性為前提的價值秩序。

在那樣的世界裡，最尖銳的問題不再是「你為社會貢獻了什麼」，而是：當你不再被系統需要，這個社會是否仍承認你值得留下來？

這道題目，恐怕比任何科技藍圖，都更難回答。 （相關報導： 杜紫宸觀點：馬斯克講太空算力，台灣忙著找概念股 ｜ 更多文章 ）

＊作者為中華大學兼任講座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