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人和中國人在一起,會幸福嗎?她與中國前男友這段經歷,就是兩岸隔閡縮影

2016-12-15 13: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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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前男友,很可惜的是一個中國人。這樣談論自己的前男友似乎有點排外的味道,但是因為文化和世界觀實在是差異太大,我們的關係,也實在有許多無法溝通相容的地方。

剛跟Z開始約會的時候,心裡一直很遲疑。雖然說的是同一種語言,但是這似乎是我們異中求同的最大公約數,總覺得將來有一天有一邊要鬧革命。Z倒是很坦白,「我知道我們之間有勉強之處,不過我實在不想失去妳,還是試試看吧。」於是我們不明究理地開始了。人類歷史上恐怕沒有哪一段結合的開始,是雙方真正考慮周全的決定?

出國前,朋友們在熱炒店裡聚集起來,知道我這一趟去了要唸個六七八九年,還可能回不來,本來嫌我在臺北生事的也都依依不捨起來。多年女友再三交代:「好好讀書,戀愛挑重點談,不要找中國男生,難處理。」

Z被我金屋藏嬌一陣子,後來給女友知道,她只冷冷撂一句,「自己拿捏分寸,叛國會有報應。」

其他不說,做留學生,最重要的事情自然是讀書。我小時候從沒想過自己會唸博士班。大學畢業後工作,卻對知識愈來愈好奇。在混亂的現實世界當中理出一條邏輯來,分清楚東西南北,人因此可以往下走,我很想要有這種超能力。Z是北方人,性格堅毅,做學問很認真。我從他身上學到很多,比方說跑統計別無他法,細心專心不要浮躁,捺下性子慢慢抓蟲。

約會初期倒是相敬如賓。談韋伯,聊李宗盛的詞和梁靜茹的MV,抱怨教課遇到的學生不認真。我們讀書的城市四季分明,楓紅之後雪就來了。下了課聚在一起吃火鍋,窗外白雪茫茫,倒也歲月靜好。

交往那一年,臺灣公民運動風起雲湧,我的臺灣魂熊熊燃燒。俗話說真金不怕火煉,但有的感情是浴火成了鳳凰,有的感情倒是只剩下餘燼溫暖。我的臺灣魂從不是什麼仇中仇外的義和團心態,只是價值排序清楚,民主人權,正義法治。

我疼惜臺灣這小國小民,想堅持做好國好民。對我們這一輩臺灣人而言,認同獨立與社會正義的立場中庸無比,根本談不上激進。

雞蛋跟高牆,我想站在雞蛋這邊,這樣一種簡單的公民角度,Z似乎沒有。

第一次Z來家裡吃飯,見到我冰箱上貼著社運貼紙:「今天拆大埔,明天拆政府。」眉頭一皺,轉頭問:「這是什麼?」我立刻義憤填膺地把大埔張藥房的故事說了一次,強拆民宅的土皇帝惡行惡狀,良民被逼得家破人亡。

Z愈聽愈不解:「為什麼不搬家就好了?」
我一愣:「為什麼政府可以逼他們搬家?」
Z聳聳肩:「國家經濟重要唄。」

我瞠目結舌,不知說什麼好。我做公民做得理所當然,恐怕是太理所當然了,從未遇見過另一世界來的順民。順民自然而然站在統治者的那一邊,皺著眉頭問其他人,「為什麼不順從?」可在民主裡,公民都站在統治者的另外一邊,仔細地檢驗他,「為什麼要我們服從?」

雙方世界觀差距的鴻溝,不注意則已,一旦注意到了,則日常生活裡處處是嫌隙。春季開學,農曆年跟著來。引發茶壺風暴,過年要在哪裡過?出國以來,第一次跟講中文的男生約會,兩邊都慶祝春節,反倒變得麻煩。我想跟我的臺灣酷兒朋友們過,喝酒吃肉,群魔亂舞;Z想呼朋引伴去北邊華人社區,訂很好的粵菜餐廳,大圓桌,吃合菜。喬不攏,Z又不願意分開過。

Z最後端上談判桌的妥協方案是除夕我跟著他,初一晚上我再去找朋友。我一聽,不太對勁,怎麼像是類比於除夕夜要到夫家過的習俗?Z說就算是吧,有什麼關係?總是要有個規矩,傳統上就是這麼做的。我再次瞠目結舌,聽Z自顧自地說下去:

 「這過年總是要回男人家的。不是說不能有例外,偶爾有幾年到娘家過,或出國度假也好,但例外不能是常態。就像孩子生了總之跟父親姓是比較正常吧。」

我簡直要昏倒。DNA一人出一半,懷孕九個月那顆球也不能換人扛,教養一世人雙親都操心,憑什麼小孩的姓必須以父親為主?右手摸索到書架上西蒙波娃《第二性》都要丟過去了,轉念想想,哎,這異男,糞土之牆不可污也。遂冷冷地說,反正我已經把我將來小孩名字都取好了,一個叫許願,一個叫許諾,生第三個就叫許多錢,這麼好的名字,不能不跟我姓。

鬥嘴一陣,Z豎白旗,舉手投降無奈地說不講了,準備吃飯。鑽進廚房後十分鐘,乒乒乓乓,我趕到案發現場一看:Z打破一隻碗,愣在水槽前仿若英雄無用武之地,我又心軟。

反正都在廚房了,乾脆站到爐前。片薑,熱鍋下麻油煸薑炒雞腿肉,紅標米酒嗆鍋,另起一鍋熱水下麵線,二十分鐘把麻油雞盛上來。窗外冰天雪地,留學生懶人食譜,熱騰騰雞酒麻油麵線上桌。

少年情侶,桌頭吵桌尾和,天再大的事坐下來吃頓飯就沒事了。熱湯麵兩三口下肚,Z挨過來,自以為討好說,其實妳這人就是這樣,嘴巴很硬,好像很強勢,但性格還是很好的。我就喜歡妳這樣,上得了廳堂下得了廚房。

我突然覺得很無力。我們的感情簡直是中國臺灣關係的翻版。我的中國男友似乎並不愛我,愛的只是他對美好生活的投射。他以為所有女人都忠勤賢淑,一旦進入親密關係,就會像白娘子被收服入金山寺一樣,扮演起妻子與母親的角色。但我的廚房廳堂都不是為你——我喜歡做菜,就是喜歡做菜而已。不是為了伴侶,或家庭,或為了把自己擠壓進入那賢妻良母的形象。

如同中國對臺灣的投射。中國喜孜孜地想像著,有一個已經永久逝去的中華文明仍然在臺灣社會裡溫熱存在。若召喚出來——必須召喚出來——臺灣必能順勢歸附中國的懷抱。他不能接受,也拒絕看見,那樣溫良恭儉讓的漢文化不過是臺灣的一部分。臺灣早已往前邁進,生長成為一個更複雜豐富的文明;正如同我,以及無數將女性認同視為一種選擇的女人們,早已超越那主流文化中的角色設定,決心做由自己定義何謂女人。

我就是我,女人是我認同的一部分。但女人的標籤不能定義我;我才是定義女人內涵的主體。

但傳統權力關係中的角色扮演,似乎是Z對伴侶唯一的,正常的想像。似乎也是他對國家,公民,政治,唯一的想像。

我們最後還是分手了。他無法理解,我不是不愛他,我只是我沒有辦法用他希望的方式愛他。我想走自己的路,一步步用自己的步伐走下去。我已經決定了要用獨立的姿態面對世界,面對未來。寧可辛苦一點,也不願意依附誰,搭順風車,偎西瓜大的那邊。但Z無法理解兩個人可以獨立的,在一起,走自己的路。

Z不能理解我的獨立,正如同中國不能理解臺灣的獨立。他從未意識到他心裡那個賢妻良母的框架,把我壓迫得喘不過氣、只能出走。正如同,中國困惑著為什麼臺灣「逢中必反」,卻很少反省自己為何「逢台必統」。

我們不能好好地尊重彼此嗎?不能好好地做朋友嗎?你什麼時候才會放下成見,see me as who I am?

我在心裡問著我的中國前男友;臺灣在心裡問著中國。

(註:謝謝出借這個故事的友人T。為敘事順暢,採第一人稱。也向三毛致敬,本文開頭取材自三毛《沙漠中的飯店》。)

作者介紹│許菁芳

高雄人,臺灣大學法律學士,美國芝加哥大學社會科學碩士,加州柏克萊大學法律碩士,現居多倫多。文字作品散見於網路媒體,女人迷Womany專欄作家。

少時懞懞懂懂地做憤青,成人後是半調子文青。正職從事知識生產工作,關心東亞法治與民主。平日讀書寫字,跑步,摸貓,看電影。日常宅裡實踐女性主義,做獨立的人,做自由的臺灣人。

本文經授權轉載自二魚文化《臺北女生》(原標題:我的中國前男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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