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色天網｜抗爭者永遠堅強？流亡港人劉珈汶揭遭中共跨境鎮壓後遺症：講出來不是示弱！

7月1日，中國《民族團結進步促進法》上路，被外界視為中共把思想管控伸向全球的法律外衣。5天後，政治評論者矢板明夫在台灣遭暴力攻擊，陸委會定調為中共跨境鎮壓，初步調查更指向香港黑幫「和勝和」。從恐嚇信、跟蹤監控、Deepfake色情影像到拳頭，手段各異，目的一致：讓你身心俱疲、被社群孤立，最終失去繼續工作的能力。

本專題以5篇跨國專訪，從台灣的矢板遭黑道攻擊事件出發，延伸至流亡英國的港人劉珈汶、紐西蘭華裔獨立記者毛芃、加拿大國會議員關慧貞與人權觀察泰國資深顧問帕素克的親身經歷，看中共系統性鎮壓有多無孔不入？這些「遭跨國鎮壓高風險族群」正面對什麼？

談到跨境鎮壓，可能多數人會想到血腥暴力威脅這類顯而易見的鎮壓形式；然而，透過騷擾、跟蹤等手段造成目標身心受創，也是中共的想達到的目的之一，因為透過精神折磨，甚至社交孤立等方式，很可能使得遭鎮壓的目標難以繼續正常的生活甚至放棄原有的使命與工作。

遭香港國安法懸賞通緝流亡海外的前區議員劉珈汶（Carmen Lau），目前定居英國，是遭受中共跨境鎮壓的重災戶之一。她月底接受風傳媒英文站訪問時表示，從去年住處鄰居們紛紛收到寫上她個資的懸賞信件，並鼓勵眾人將她帶至中國使館領取賞金，到後來甚至製作Deepfake深偽色情影像散布騷擾，種種恐嚇威脅讓她備受困擾。

珈汶表示，她知道有其他中國的異議人士也曾因為女性身分，常受到深偽色情片的騷擾，「但這應該是第一次發生在香港社群的社運人士身上。」她認為，這類針對中國異議人士的跨國鎮壓，應該有根據不同族群而使用不同的方式，像是深偽色情片大多發生在女性目標身上。

在去年首次住址曝光，被發傳單威脅恐嚇後，她已陸續換了幾個住處，對於個資安全的保護也更謹慎；然而，即便隱私大幅提升，現實生活中已能免於騷擾，但網路上的攻擊卻從未停歇，「我現在沒有一個比較永久的居所，我一直在搬家，所以他們可能就會比較難在現實世界騷擾我，或是找到我的住處，於是他們在網路上的騷擾就比較多......幾乎每天都有超大量的釣魚郵件，裝作Meta、裝作其他公司想套我的個資這樣。」她的電郵還曾一度差點被強制駭入，於是她只能在提高網路安全防護，不斷想辦法把「安全城牆」築高。

而異議人士最常受到的網軍留言羞辱、霸凌的問題，在這些危及安全騷擾手段中，已成了珈汶見怪不怪、不太會在意的一種攻擊，「這種攻擊已經影響不到我。」

但對於羞辱騷擾留言可以無動於衷、被迫得適應時常搬家的狀態，以及處理網路上的駭客風險，珈汶的生活其實已被這類跨國鎮壓搞得神經緊繃。去年她的住處地址曝光後，即便陸續換了幾個住處，她仍對屋外的動靜相當敏感，有一點聲響都會讓她緊張，「我目前就深居簡出，很少出門」。此外，她也很怕電話通知聲、震動聲，來電或來訊通知對她來說也是壓力，所以手機常處於「勿擾模式」。

其實，當珈汶被問及跨境鎮壓對精神影響時，她回答得相當猶豫，並坦承自己很少談到這塊，「在民主活動中較活躍的人，會不太想去談論跨境鎮壓帶來的精神傷害，因為會讓人認為這樣的跨境鎮壓是有用的，講出來就好像示弱了，所以很多時候就比較不會去談到這件事。那不講別人就可能認為你很堅強、你很勇敢，但是，其實有一些情緒或精神壓力，你是沒辦法去排解的。」

「我現在講出來，我覺得不是示弱。」珈汶表示，他認為這是一定要去面對的事情，也是要去反抗的事情，「我得認真處理它，才能在日常工作，以及現在的倡議活動中能持續下去。」珈汶認為，中國除了想把流亡海外的政治通緝犯抓回中國之外，其實他們另一個目標就是透過騷擾與威脅帶來的連串噤聲效應，這些海外異議人士被社群孤立，難以繼續從事倡議活動。

她表示，中共的跨境鎮壓不只會讓海外民主活動、集會示威等等造成壓力，也可能會讓普通社群活動搞得緊張兮兮，難以建立良好人際網絡，無法完全相信初識的陌生人。珈汶就指出，先前因間諜活動遭判刑的袁松彪就曾滲透香港社群，也聽聞確實有民主倡議人士真的跟他接觸過，「這證實了中共或香港，對於海外社群的滲透工作相當活躍，所以我們跟其他人合作，甚至只是單純交友都要很小心。」

英國法院6月宣布判處2名中英雙重國籍男子8年與10年有期徒刑，罪名是為北京監視當地的香港異議人士，創下當地首例。這兩人分別是66歲退休港警、前香港駐倫敦經濟貿易辦事處行政經理袁松彪（Chung Biu "Bill" Yuen），以及41歲前英國邊境部隊成員和警官衛志樑（Chi Leung "Peter" Wai）。

珈汶說，「除了先前認識的人外，其實沒有再多結交新朋友，而就算是之前就認識的人，現在也沒有什麼在聯繫。」她指出，不單只是難以結交香港友人，一般英國人或歐洲人也很難讓他卸下心防，「其實中共或香港也會聘用英國當地人做間諜，所以如果有人突然要跟我交朋友，我也真的都非常小心，其實也不太會去理會。」即便參加與政治無關的活動，她一律使用假名，且會隱藏自己的身分。

明白中共跨境鎮壓的目的，也讓珈汶對於照顧自己的身心狀態更加在意，唯有如此，這條在海外做民主倡議的路才能走得遠。珈汶表示，她已尋求外界協助，包括醫療等方式，同時目前也透過大量閱讀來讓自己安定，「投入到文字的世界對我來說可以抽離現實生活，也能減少看社群網路的時間。」

在台灣，日裔台籍政治評論家矢板明夫７月初在台中遭持有香港護照的男子暴力攻擊，有台媒指出，經過初步調查發現，這起攻擊與香港黑幫「和勝和」有關，而該幫派正是2019年香港反送中期間發生的「元朗721」地鐵暴力攻擊事件中的施暴白衣人。

對於中共極有可能與黑幫合作，採取灰色手段來攻擊目標，珈汶指出，這樣的作法已不是首次，先前倫敦的示威場合中，也有黑幫背景的人來騷擾，所以中共與黑幫合作是否會對海外異議人士帶來更大風險，她認為，「很看當地執法機構或政府的反應。」

英國因槍械管制較嚴格，可能相關的危險程度較低，但在美國，除了有槍械問題，黑幫擁有其他暴力武器，像是配戴類似虎指環等，就曾打傷示威者。

對於如何防範，珈汶認為，因為很難去完全證實這些黑幫與中共有勾結，因此可能全得依靠政府對這類跨境鎮壓的認知程度有多少，或許可從出入境管制下手。她指出，根據她個人與英國警察互動的經驗，過去這一年來執法單位對於中共跨境鎮壓的手段已有更多認識，政府去年也發布有關跨境鎮壓的指南，雖然內容非常基本，但至少有進步了。而在間諜案之後，法庭也對相關案件也有了更多認識。

但這類防堵仍有漏洞。英國政府去年7月1日起執行外國影響力登記計畫（FIRS），將俄羅斯、伊朗納入「加強管控」等級，然而中國卻未入列。珈汶指出，英國希望在經貿上與中國有更多合作，「中共最擅長用錢或經貿作為手段來控制，影響地緣政治，而英國此時就選擇對中國退讓。」

正因英國政府態度如此，她對於目前暫時停擺的「中國超級大使館」擴建計畫也相當不樂觀。英國政府已批准中國在倫敦鬧區，也就是倫敦塔旁的前皇家鑄幣廠舊址，建立全歐洲規模最大、佔地約2公頃的外交設施。這項計畫遭到外界強力反對，批評者憂心這個超級大使館很可能淪為中共在英國甚至歐洲最大的監控基地。現超級大使館因7月受當地居民與社區團體，正式向英國高等法院提司法覆核，指控官方未充分評估使館區可能帶來的跨國鎮壓及抗議活動受限等風險，而暫時停擺，結果可能在今年底或明年初會出爐，

對於中國祭出《民族團結進步促進法》（以下稱《促進法》），試圖將管轄與思想控制延伸至全球，對民主自由人士施加跨境鎮壓的舉動更加具體並明文化，珈汶認為中共就只是將他們原本正在做的事更制度化。她還指出，《促進法》與香港目前的國安法與香港基本法第23條內容幾乎一樣，同樣也稱有海外管轄權等等，因此她認為這部法更大的作用在於向中共的國際盟友發出一個明確訊號：「我已立法，你們得更加地配合我」。

珈汶指出，《促進法》與國安法以「國家安全」為框架不同，促進法採用「文化」、「民族統一」等語調，讓部分重視民族情感的國家不將其視為政治化法案，與中共在聯合國慣用的剝削人權話術如出一轍。她也表示，自己目前正在做中國在拉美的影響力的相關研究，並發現部分拉美盟友已套用中共「民族統一」話語，印證促進法的跨地域影響。

珈汶也警告，中共《促進法》影響對開發中國家的威脅更大，「本身已公開支持中共或與中共有深度經濟依賴的國家，對被中共通緝人士而言風險最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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