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IP 專屬文章 沈旭暉專欄：AI 可以取代議會民主嗎？

在議會民主國家，幾千萬人每隔幾年投一次票，選出幾百個人，然後由這幾百個人替大家決定未來幾年的法律、稅收、戰爭與和平。我們習慣了，覺得理所當然。但這套制度建基於一個很現實的限制：不可能每件事都問所有人。於是，就有各種妥協產生。

建立現代代議民主的時候，沒有互聯網，沒有即時民調，更沒有人工智能。一個普通選民對農業補貼、國防預算或者外交政策有甚麼意見，政府不可能逐個知道。因此我們需要「代表」：選一個人去國會，希望他大概知道我們想要甚麼，再替我們作決定。

但 AI 可能永久改變這個前提。

想像十年後，每個公民都有一個長期跟自己相處的 AI。它知道你收入多少、住在哪裏、有沒有子女；知道你重視環境，但不願意汽油加價；支持增加國防開支，但不希望削減醫療。你根本不需要填問卷，AI 已經可以從多年對話，知道你的價值取向。那政府提出財政預算案，與其讓650名英國國會議員「代表」選民投票，為甚麼不讓六千萬個人的 AI 分析一次，行使直接民主？結果可能比任何民調都精細。政府甚至可以知道：「加所得稅1%，但將錢全部放進 NHS，有54%公民接受；如果加到2%，支持度跌至39%。」 政治就由每五年一次的選舉，變成每天都可以進行的超大型審議式民調。

到了這一步，很古老的問題就重新出現：我們還需要議員嗎？

認為需要的正方，理據通常是這樣的：民主從來不只是把所有人的偏好加起來，否則就是「多數人的暴政」。假如51%的人希望禁止某個宗教，AI可以準確地告訴政府，但民主的答案不應該就是禁止。少數人的權利、憲法限制、法律原則，本來就是用來阻止多數人為所欲為，所以，才需要「代表」去居中磨合。

何況人類的政治意見本身就充滿矛盾。我們可以同時希望減稅、增加福利、擴充軍隊，又不想政府增加赤字。議會其中一個重要功能，正正不是單純反映這些願望，而是迫使政治人物公開辯論、妥協、排序，最後有人為決定負責。

換句話說，AI 最危險的地方，反而是令政治看起來變得太科學。如果有天政府說：「根據全國公民 AI 模型，67.3%的人支持這項政策」，這句話聽起來比「國會通過」更客觀，但誰設計模型？AI怎樣理解我的價值觀？我去年說過的話，是否代表今天的我？如果 Amazon、Google或者政府本身掌握這套系統，我們究竟是在量度民意，還是在製造民意？

但這個潮流，已經勢不可擋。AI 也許不會直接取代議會，但很可能削弱議員對民意的壟斷。將來議員再說「我的選民告訴我」，任何人都可以隨便拿出幾十萬個選民的即時意見，看看他說得對不對。公民亦可能授權自己的 AI，在某些議題直接表態，只有複雜問題才交給議員處理，形成一種介乎直接民主與代議民主之間的新制度。那時候，民主教科書就要大幅度改寫，很多今天理所當然的假設、立論，可能很快就變得過時。 （相關報導： 張瀞文專欄：韓國把AI當成下一條高速公路　李在明正在下一盤什麼棋？ ｜ 更多文章 ）

＊作者為國際關係學者，現任國立中山大學臺港國際研究中心專任副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