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當人類還沒被AI消滅,政治人物已經急著替AI準備刑場
2026年9月3日,美國參議員伯尼·桑德斯(Bernie Sanders)與眾議員格雷戈里奧·卡薩(Greg Casar)宣布推動《Ban Artificial Superintelligence Act》,主張永久禁止人工超級智慧(ASI)的開發與部署,並在新的聯邦AI安全規則建立前暫停部分先進人工智慧。方案甚至提出對違規企業施以「corporate death penalty」,嚴重違規個人最高可能面臨20年刑責。(Bernie Sanders Office,2026年9月3日)
看到這裡,我差點以為這是一部黑色科幻喜劇:AI還沒有統治人類,人類已經替AI準備刑場。更有趣的是,Sanders並不否認AI的重要性;2026年6月,他甚至形容AI幾乎肯定會成為「世界歷史上最具轉型性的科技」。值得追問的是:他為什麼提出最激烈的禁止方案?
心理學插播:當恐懼遇到政治,人腦最先犧牲的往往不是AI,而是機率
丹尼爾·康納曼(Kahneman)與阿摩司·特沃斯基(Tversky)的展望理論提醒我們,人們在面對損失與獲利時並非全然理性,對損失的心理反應往往更強,也容易對低機率事件給予過高權重。(Kahneman & Tversky,1979)Cass Sunstein則以「probability neglect」說明:當後果足夠恐怖,人們會把注意力放在「有多可怕」,而不再精確衡量「究竟多可能發生」。(Sunstein,2002;2003)
這不代表超級AI沒有風險,值得嚴肅研究;但「後果很可怕」與「因此應全面禁止」之間沒有天然等號。Sanders使用「cataclysmic」(災難性)、失控、人類未來、科技寡頭等高威脅語言,在政治傳播上極有效:人民不必懂Transformer或agent,只需聽懂一句——「它可能殺掉你」。當最壞情境被轉成政治商品,政策就容易從風險管理滑向恐懼動員。
Stirling指出,預防原則並不等於反科技,而是在高度不確定下建立透明、可問責、可調整的治理。(Stirling,2017)飛機可能墜毀,所以我們建立航空安全;核能可能出事,所以建立多層防護。我們並沒有因此禁止空氣動力學或核物理。更麻煩的是,「superintelligence」並非可直接量測的物理物質;當法律要禁止一個邊界會隨科技不斷移動的概念,風險管理就很容易變成權力裁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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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策拼圖:把Sanders過去兩年的政策排在一起,「怕AI」其實只解釋了一半
Sanders對AI並不是2026年9月突然心血來潮。2024年3月,他推動32小時工作週,主張AI與自動化提高生產力後,勞工應分享成果。(Sanders Office,2024年3月13日)2025年10月,他警告AI與自動化可能消滅近1億個美國工作機會,把問題定義成Big Tech oligarchs與勞工之間的利益衝突。(Sanders Office,2025年10月6日)
2026年2月至3月,他支持AI資料中心moratorium,主張土地、水、電力、工作與AI安全問題未解決前,應暫停部分資料中心擴張。到了6月,他又提出American AI Sovereign Wealth Fund Act,希望透過公共基金取得美國大型AI企業50%公共持股,讓社會分享AI創造的財富與治理權。(Sanders,2026年6月1日;2026年6月18日)
兩個多月後,他再提出禁止超級AI。四張牌排列在一起:縮短工時、暫停資料中心、公共持有大型AI企業、禁止超級智慧。這就不只是「老先生害怕AI」的故事,反倒像一套完整政治哲學:
「AI可以存在,但不能只由私人科技公司決定它如何發展;AI創造的財富、基礎設施與最終控制權,應被大幅公共化。」
權力照妖鏡:當「禁止AI」背後真正想重新分配的,可能是AI的控制權
Sanders是不是另有盤算?目前沒有可信證據證明他是為私人金錢利益提出這些法案。比較有證據支持的,是權力與所有權的重新配置。Sanders長年的政治核心本來就是階級、財富集中、大企業與勞工;AI只是把他的政治世界觀推進新的革命性技術。
他在2026年6月《New York Times》文章直接追問:「Who will own and control that future?」並主張AI建立在人類集體知識之上,財富不應只歸少數科技富豪。(Sanders,2026年6月1日)這透露他的深層問題可能不只是「AI會不會失控?」而是「誰控制AI?」
如果少數企業不應控制AI,那誰可以?若答案是聯邦監管機構決定哪些模型能訓練、什麼叫superintelligence、何時停止部署,再加上公共基金取得大型AI企業相當股權,那麼我們只是把問題從「科技企業權力太大」換成「政治監管機構的權力有多大」。
從政治傳播看,這套敘事很完整:先建立巨大威脅,再建立受害者——勞工、一般人民、人類;建立反派——Big Tech oligarchs;最後提出保護者——政府、公共所有權與監管制度。危機會創造治理需求,而治理需求會創造新的權力。這不需要陰謀論,制度本來就是這樣長大的。
法規迴力鏢:當規則愈來愈多,最後最開心的可能反而是你最討厭的Big Tech
原因很簡單。OpenAI、Google、Microsoft、Meta養得起大量律師與合規人員;大學實驗室可能只有幾個博士生、一台GPU伺服器和快沒錢的教授。若政府寄來三千頁AI合規規則,科技巨頭也許反而會發現:這法案順便替他們消滅了未來競爭者。這正是監管政治最經典的黑色幽默。
全球賽道:當美國討論要不要踩煞車,中國與世界其他地方正在把油門踩到底
Stanford《2026 AI Index Report》顯示,美中AI模型能力差距已大幅縮小;截至2026年3月,美國最佳模型的領先幅度約只剩2.7%。美國仍擁有更多頂尖模型、私人AI投資與基礎設施優勢,但中國已在AI論文、引用、專利與工業機器人等面向展現強大競爭力。(Stanford HAI,2026)
這才是Sanders方案最大的戰略盲點。他可以在華盛頓禁止superintelligence,卻不能要求北京、深圳、杭州、上海跟著停。科技革命真正殘酷的問題從來都是:你的競爭對手停不停?當領先幅度正在縮小,一個仍然領先的國家最危險的事情,也許不是別人跑太快,而是自己先把鞋帶綁在一起。
科技時間差:當AI革命甚至可能超越網際網路,你老兄卻拿20世紀的紅綠燈管理21世紀的火箭
網際網路的革命是讓資訊全球流動;AI正在往下一層走:讓知識不只被搜尋,還能被理解、生成、重組,甚至協助決策與執行工作。當今的AI已完全能寫取代寫程式、偵錯、生成影音、分析並生成醫學抗體抗癌藥物分子新結構、甚至包括參與新理論建構與科學假設。
如果這條路繼續,AI不只是一個產業,而會變成所有產業上面的認知基礎設施。過去,網路解決的是「人怎麼找到資訊?」當今的AI處理的已經不只是「誰能理解資訊?誰能產生答案?誰能做決定?誰能自行完成工作?」
所以真正的問題不是我們喜不喜歡superintelligence,而是當它真的出現時,誰先擁有它?
結語:當你宣布禁止未來,未來通常不會消失,只會換一個地方發生
重新讀了Sanders這張「超級AI死刑令」報導時,小弟直覺此事絕非只是「一個不懂AI的政治人物所提出的笨法案」!他擔心勞工被取代、科技寡頭、財富集中與AI失控,也希望公共社會分享AI財富,甚至讓政府與公共基金取得更大的治理權。這種看似直接,實則暗藏「不是沒有思想,而是一套相當完整的政治思想。」
科技史提醒我們,革命性技術很少因某一國宣布「不要再往前」就停止。
因此,我完全贊成AI安全、紅隊測試、模型責任、生物風險、算力監督與資安規範,甚至必要的國際AI軍控協議。但就算死死掐住我脖子,我也不相信「做得太聰明就判刑20年」會是管理智慧革命最聰明的方法。
反而,我覺得真正應該去追問的是Sanders究竟是反對超級AI,還是反對「不由他所信任的公共制度控制的超級AI」?如果這情況是屬於比較接近後者,那麼他的政策就不只是安全法案,也是一場AI控制權重新分配的政治工程。政治上的利益不只有錢;控制權、議程設定權,以及決定誰能研究、誰能部署、什麼模型算危險的監管權,同樣都是利益。
也許他的出發點並非惡意,甚至是要防止AI權力集中。但政策的歷史後果,不會因出發點良善就自動正確。如果美國用限制自己的方式解決AI控制權,而中國與其他競爭者繼續前進,那麼美國成功控制的,可能不是AI,而只是自己的AI。
歷史有一天回頭看2026年,也許會看到一幅黑色幽默的畫面:當全世界正在爭奪下一個超級文明時代的入口,美國一位參議員站在門口,拿著新法案大喊:「誰敢再往前一步,最高關20年!」
中國研究團隊從隔壁經過,看了他一眼,沒有爭論、沒有抗議,只是繼續往前走。進門以前,還很有禮貌地回頭對Sanders說了一聲:
*作者為一位研究AI,卻開始先研究刑期的教授、原傳媒AI系統建置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