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IP 專屬文章 沈旭暉專欄：中菲民主礁（黃岩島）奪島戰─國際法的「Effective Control 2.0」 模式

近日南海民主礁（黃岩島）附近再次出現爭議，爭議雙方依然是中國和菲律賓。新聞本身不特別，過去十多年已經老是常出現。但在學術角度，如果將時間拉長，放回2012年民主礁（黃岩島）對峙以來的脈絡，就會發現中國的行動，可能已經扭曲了一個重要國際法概念：Effective Control（有效控制）。

從國際法角度，傳統的 Effective Control 可以稱為 Effective Control 1.0，經典案例往往圍繞爭議土地本身：誰長期駐守？誰執法？誰管理燈塔？誰徵稅？誰建立行政機構？這就是「有效控制」。無論是我們介紹過的 Island of Palmas 案，還是 Pedra Branca 案，背後邏輯都相當一致：主權誰屬的理據之一，來自對土地的持續管理與控制。當然，只是「之一」。

中國在民主礁（黃岩島）爭議展示的邏輯，卻是另一種模式。

中國並沒有在民主礁（黃岩島）建立城市，沒有設立政府機關，也沒有大規模駐軍。甚至直到今天，民主礁（黃岩島）本身仍未像南沙部分島礁那樣，被填海變成大型基地。

然而，過去十多年來，中國卻逐漸取得了另一種權力，不是控制民主礁（黃岩島）本身，而是控制接近民主礁（黃岩島）附近海域的能力，而且是非常有系統、有部署的步步進逼。我們且看這個時間表：

2012年

中國海監船進駐民主礁（黃岩島）附近，美國調停後，菲律賓撤離，然後就未能恢復常態巡邏

2013–2016年

中國海警長期駐守民主礁（黃岩島）入口，菲律賓漁民進入愈來愈困難

2023年

中國於潟湖入口設置浮動屏障（floating barrier）

2024年

中國多次使用水炮及攔截行動，阻止菲律賓公務船接近民主礁（黃岩島）

2025–2026年

中國海警、海上民兵及各類海上設施常態化部署，逐步建立對民主礁（黃岩島）周邊海域的通道控制（Access Control）

須知在2012年前，民主礁（黃岩島）雖然一直有爭議，但本來比較接近實質控制的，其實是菲律賓。美國戰略與國際研究中心（CSIS）旗下亞洲海事透明倡議（AMTI）曾這樣研判：「當時（2012年對峙前）馬尼拉對民主礁（黃岩島）行使實質控制（de facto control）。」 然後，中國陸續派出海警巡邏、海上民兵、浮動屏障、水炮驅離、常態化存在，這些措施未必改變主權申索，卻逐步改變了對進入民主礁（黃岩島）的控制權：誰能進去水域？誰能捕魚？誰能執法？誰能巡邏？

現在的答案，都是中國。

換言之，Effective Control 1.0 強調的是對土地的控制；民主礁（黃岩島）模式展示的，已經進化為 Effective Control 2.0——中國嘗試透過控制進入途徑（access control），而不是全面管理那片土地，逐步取得接近傳統有效控制的現實效果。民主礁（黃岩島）並非個別例子，中國在仁愛礁爭議，也是一樣套路。

這種模式特別適合二十一世紀的「灰色地帶」衝突戰略（grey zone conflict）。它避免了傳統軍事佔領的高成本與高風險，沒有登陸作戰，沒有正式吞併，也沒有大規模武力衝突。表面上，爭議仍然存在；法律上，各方立場依然維持原狀。但在現實層面，權力關係已經慢慢顛倒。grey zone conflict這種模式特別適合二十一世紀的「灰色地帶」衝突戰略（grey zone conflict）。它避免了傳統軍事佔領的高成本與高風險，沒有登陸作戰，沒有正式吞併，也沒有大規模武力衝突。表面上，爭議仍然存在；法律上，各方立場依然維持原狀。但在現實層面，權力關係已經慢慢顛倒。 （相關報導： 裴凡強專文：南海很重要，考試一定考 ｜ 更多文章 ）

​＊作者為香港國際關係學者，現任國立中山大學臺港國際研究中心專任副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