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週末,兩地開花。
2026年3月28日,美國全境超過兩千一百百場「No Kings」遊行同步舉行,從明尼蘇達州議會大廈前,到德州、阿拉斯加、懷俄明州那些平日安靜的小鎮,據主辦單位估計,這一天走上街頭的美國人可能超過五百萬。他們舉著「No Kings」(不要國王)的標語,抗議移民政策的暴力執法、伊朗戰爭的倉促開打、以及他們所感受到的一種更深層的威脅:民主正在被一個人的意志所取代。
隔天,2026年3月29日下午兩點,台北凱達格蘭大道上聚集了逾五萬人。他們來自全台各地,自費搭車,自費買票,為的是一個他們覺得不公平的判決:民眾黨前主席柯文哲因京華城案一審被判17年。人群裡有白髮的老人,有帶著孩子的家長,有超過三分之一從未參加過任何街頭活動的「新面孔」。他們說,這一次,真的看不下去了。
兩場遊行,兩種語言,兩個完全不同的政治脈絡。但有一件事是相同的:這些人走出家門,是因為他們相信,如果不走出去,就沒有人會聽見他們的聲音。
要理解這個「相同」,需要先理解它背後的結構。
美國的「No Kings」運動,從表面上看是對川普個人的反抗。但如果仔細閱讀那些走上街頭的人的訴求,你會發現它指向的不只是一個人,而是一種治理模式:行政權的無限擴張、司法的工具化、移民執法的暴力化、以及一場沒有經過國會充分授權就開打的戰爭。這套模式的危險,不在於它公然宣稱反民主。恰恰相反,它始終在民主的語言裡運作,用選票的正當性為一切辯護。
薩依德在《文化與帝國主義》裡說,帝國主義最成功的地方,不是它的軍事力量,而是它讓被統治者用統治者的眼光看世界的能力。這句話可以被改寫:威權主義最成功的地方,不是它廢除了民主,而是它讓人們用威權的邏輯理解民主,把服從說成共識,把噤聲說成穩定,把政治迫害說成依法行政。
當一個社會的民主從實質退化成形式,人們不一定立刻感受到差別。
他們仍然可以投票,仍然可以上網發文,仍然可以在咖啡館裡議論政治。但某一天,他們會突然意識到,某一種說話的方式開始讓人感到危險,某一類人開始在司法程序裡受到特別的對待,某一些問題開始變得不可以被公開追問。只因在最初,他們的不在意和不相信,成為了社會走向獨裁的默許。
總要有人打破靜默,這便是台灣329凱道上的人們試圖表達的東西。
柯文哲案是否涉及司法不公,這是一個法律問題,需要法庭裡的程序來回答,不是街頭可以決定的事。司法獨立的意義,正在於它不應該被任何方向的政治壓力所左右,無論是執政黨的意志,還是街頭的憤怒。
但有一個問題不是法律問題,而是政治問題:一個社會如何對待它不喜歡的政治人物?
台灣走過白色恐怖,知道那個時代是什麼樣子的。那是一個政治異見者在深夜失蹤、家屬不知往哪裡問的時代,是一個人們學會在說話之前先想清楚、在聽見某些名字時下意識地回頭看一眼的時代。我們花了幾十年從那個時代走出來,建立了選舉制度,建立了新聞自由,建立了讓政黨輪替成為可能的法律框架。
但歷史告訴我們,威權不是一夜之間降臨的。它是慢慢滲透的,用合法的程序、正當的語言、一個又一個說得通的理由慢慢建立起來的。當司法被用來解決政治問題的時候,受傷的不只是被告,而是所有人對司法的信任。那個信任一旦失去,就很難再回來。因為你永遠不知道,下一個站在被告席上的,會不會是你。
匈牙利提供了一個最清醒的當代案例。
奧班·維克多(Orbán Viktor Mihály)在2010年以壓倒性的選票重返執政,那是一次完全合法的民主選舉。然後他開始做一件事:用民主的程序,一步步拆解民主的制衡。他修改選舉制度,讓反對黨更難勝選。他任命親信進入憲法法院,讓司法審查失去獨立性。他通過媒體法,讓批評政府的新聞機構難以為繼。他把「國家利益」和「匈牙利人民的意志」掛在嘴上,把每一個反對的聲音定性為外國勢力的代理人。
整個過程沒有坦克,沒有政變,沒有宵禁。每一個步驟都有法律依據,每一項決定都有選票授權。2014年,奧班在演講中正式宣布他的目標是建立一個「非自由民主」:一個有選舉、但沒有制衡的政治體制。
歐洲花了很多年才意識到發生了什麼。因為在那個過程裡,民主的外殼一直都在。
回到美國。
No Kings遊行的組織者說,這一天可能是「美國歷史上規模最大的政治抗議」。他們在共和黨的票倉裡也辦了遊行——德州、愛達荷、懷俄明、猶他——那些平日不會出現抗議人群,共和黨古老的票倉,這一天開始,也有人走出來了。
這個轉變很重要。它說明的不只是對川普的反對,而是一種更廣泛的感受:我以為這裡是民主國家,但我現在不確定了。
這種不確定感,正是民主最深層的危機。
民主不是一個固定的狀態,而是一個需要持續被捍衛的過程。它的敵人從來不是公開宣稱的獨裁者,而是那些一邊高喊民主、一邊慢慢掏空民主內涵的人。
台灣的民主走到今天,有它真實的成就,也有它正在積累的隱憂。凱道上的幾萬人,不管他們的政治立場是什麼,他們走出來這件事本身,是民主最基本的呼吸動作。
兩場遊行的人們說的是不同的語言,喊的是不同的口號,針對的是不同的政府。但他們走上街頭的那個衝動,指向同一個最原始的政治問題:
權力有沒有被約束?有沒有人在為它負責?
一個健康的民主,應該能夠容納這個問題。
一個不健康的民主,會把這個問題本身當成威脅。
當人民走上街頭的時候,他叩問的不是「誰對誰錯」,而是「我們是不是還住在一個讓人可以問這個問題的地方」。
這個問題,比任何一個具體的判決、任何一個具體的政策,都更值得認真對待。 (相關報導: 觀點投書:當我們仍用傷口找尋自己──台灣史觀的自我閹割與殖民凝視的內化 | 更多文章 )
*作者為文學博士候選人,專注於後殖民理論、東亞文化政治與台灣主體性研究。長期以文學與思想史的視角介入當代政治議題,嘗試在學術論述與公共書寫之間尋找一種兼具批判深度與文學質感的語言。關注殖民記憶的政治再生產、身份認同的歷史構成,以及台灣在東亞地緣結構中的主體困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