委內瑞拉的民主制度死於投票箱:《民主國家如何死亡》選摘(3)

2019-02-14 05: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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委內瑞拉總統馬杜羅政府於2014年囚禁了一位反對黨領袖,直到2017年一黨獨大制憲議會篡奪了國會的權力,委內瑞拉才被普遍承認為威權的政體。(美聯社)

委內瑞拉總統馬杜羅政府於2014年囚禁了一位反對黨領袖,直到2017年一黨獨大制憲議會篡奪了國會的權力,委內瑞拉才被普遍承認為威權的政體。(美聯社)

現在美國政客把對手當敵人,恫嚇自由媒體,威脅拒絕接受選舉結果。他們企圖弱化我們民主的制度性緩衝,包括法院、情報單位與倫理機構。美國可能並非特例。學者們越來越擔心全世界的民主可能受到威脅──甚至在民主早已是理所當然的國家。匈牙利、土耳其與波蘭的民粹政府攻擊民主機制。極端勢力在奧地利、法國、德國、荷蘭與其他歐洲國家的選舉大有斬獲。而在美國,史上頭一遭,沒有公職經驗、看不出對憲法權利的尊重、顯然極權傾向的人選上了總統。

這一切是什麼意思?我們要經歷世界最古老最成功的民主國家之一的衰落與滅亡了嗎?

一九七三年九月十一日中午,智利聖地牙哥街頭上的緊繃肅殺累積幾個月之後,英製霍克獵人噴射機在大眾頭頂上呼嘯而過,往市中心新古典風格的總統府莫內達宮(Palacio de La Moneda)丟炸彈。隨著炸彈持續落下,莫內達宮起火。三年前當選左派大聯盟領袖的薩爾瓦多.阿言德總統(Sa lvador Al l ende)被困在裡面。在他任期內,智利飽受社會動盪、經濟危機與政局癱瘓之苦。阿言德說過在職責完成之前他不會離開崗位──但現在關鍵時刻來了。在奧古斯托.皮諾契特(Augusto Pinochet)將軍指揮下,智利軍隊控制了國家。那個命運之日的早晨,阿言德在國營廣播電台發出了頑抗宣言,希望他的眾多支持者會走上街頭捍衛民主。但是抵抗並未成形。保衛總統府的憲兵拋棄了他;沒人回應他的廣播。幾小時內,阿言德總統喪生。智利的民主隨之死去。這是我們傾向認為的民主死法:死於軍人之手。冷戰期間,將近四分之三的民主崩潰是因為政變。阿根廷、巴西、多明尼加、迦納、希臘、瓜地馬拉、奈及利亞、巴基斯坦、祕魯、泰國、土耳其與烏拉圭的民主都是這樣敗亡。比較近期的,二○一三年軍事政變推翻了埃及總統穆罕默德.穆爾西(Mohamed Morsi),二○一四年則是推翻了泰國總理盈拉.欽那瓦(Yingluck Shinawatra)。在這些案例中,民主以轟轟烈烈的方式,透過軍力與脅迫崩解。

但打破民主還有另一個方式。比較沒那麼戲劇性但同樣具毀滅性。民主可能不死於將軍,而是民選領袖之手──推翻讓他們掌權之程序的總統或總理。這些領袖有的迅速拆解民主制度,像德國希特勒在一九三三年國會大火之後的行動。不過比較常見的是,民主以幾乎看不出來的步調逐漸腐蝕。

委內瑞拉前獨裁總統查維茲(Hugo Chávez)。(wikipedia/public domain)
委內瑞拉前獨裁總統查維茲(Hugo Chávez)。(wikipedia/public domain)

例如在委內瑞拉,烏戈.查維茲(Hugo Chavez)原本是反對他所謂腐敗統治菁英的政治素人,承諾建立一個比較「真實」的民主制度,用國家的龐大石油財富改善貧民生活。查維茲高明地利用委內瑞拉民眾的憤怒,很多人感覺被現有政黨忽視或虧待了,在一九九八年選上總統。如同查維茲故鄉巴里納斯州一位婦女在選舉之夜所說,「民主被感染了。查維茲是我們手上唯一的抗生素。」

查維茲發動選前承諾的革命時,一切都照民主程序。一九九九年,他舉辦自由選舉選出新的制憲議會,他的黨羽贏得壓倒性多數。這讓查維茲派可以一手遮天制定新憲法。不過那是民主的憲法,為了強化正當性,在二○○○年又舉行新總統與國會選舉。

查維茲跟他的黨羽又贏了。查維茲的民粹引發了激烈的反對,在二○○二年四月,他被軍方短暫地推翻。但是政變失敗,讓獲勝的查維茲得以為自己爭取到更多的民主合法性。

直到二○○三年查維茲才往威權主義踏出明確的第一步。隨著民間支持減弱,他拖延反對黨帶領的罷免公投──直到一年後,油價高漲拉抬他的聲勢到足以獲勝。二○○四年,政府把連署罷免公投的人列入黑名單,在最高法院安插自己人,但查維茲在二○○六年壓倒性勝選連任讓他得以維持民主表象。查維茲政權在二○○六年之後越來越高壓,關閉一家大型電視台,用可疑的罪名逮捕或放逐反對黨政客、法官和媒體人,取消總統任期限制以便查維茲無限期掌權。二○一二年罹癌垂死的查維茲又獲連任,競爭算是自由但不公平:查維茲派控制了很多媒體,利用龐大的政府機器護航。過了一年查維茲去世後,繼任者尼可拉斯.馬杜羅(Nicolas Maduro)贏得另一次可疑的連任,在二○一四年,他的政府囚禁了一位反對黨領袖。不過,反對黨在二○一五年國會選舉的壓倒性大勝似乎違背了批評者聲稱的委內瑞拉已不再民主。直到二○一七年新任的一黨獨大制憲議會篡奪了國會的權力,查維茲初次選上總統將近二十年後,委內瑞拉才被普遍承認為威權的政體。

這就是現在民主的死法。明目張膽的獨裁──以法西斯、共產主義或軍事統治的形式──已在全世界大多數地方消失。軍事政變和其他暴力奪權很罕見。大多數國家定期舉辦選舉。民主制度還是會死,但是方式不同。從冷戰結束後,大多數民主崩潰不是將軍與士兵,而是民選政府本身造成的。

就像委內瑞拉的查維茲,喬治亞、匈牙利、尼加拉瓜、祕魯、菲律賓、波蘭、俄羅斯、斯里蘭卡、土耳其和烏克蘭的民選領袖都推翻民主機制。現代的民主倒退始於選票箱。

但是政治人物未必總是在掌權前露出完整的專制傾向。有些在生涯初期堅守民主規範,後來才放棄。想想匈牙利總理維克多.奧班(Viktor Orban)。奧班和他的青年民主黨(Fidesz,簡稱青民盟)在八○年代末期以自由民主派起家,一九九八到二○○二年初次擔任總理期間,奧班以民主治國。他在二○一○年重掌權力之後,態度轉向專制是個真正的意外。

那我們怎麼認出沒有明顯反民主紀錄的政客有專制心態呢?此時我們要借助著名政治學者胡安.林茲(Juan Linz)。林茲生於威瑪時期的德國,在西班牙內戰期間長大,很清楚失去民主的危險。身為耶魯教授,他的職涯大半奉獻在努力了解民主如何與為何衰亡。林茲的許多結論可以在稱作《民主政權的崩潰》(The Breakdown o f Democratic Regimes)的有力小書中找到。此書出版於一九七八年,強調政治人物的角色,顯示他們的行為可能如何強化或危害民主。他也提議了辨認反民主政客的「石蕊測試」,但從未研發完成。

在林茲著作的基礎上,我們研發出可以幫我們看穿專制者的一套四種行為警訊。我們該擔心的是一個政治人物

1.以言詞或行動拒絕民主的遊戲規則,

2.否定對手的正當性,

3.容忍或鼓勵暴力,

4.表現出願意剝奪對手,包括媒體的公民自由。

即使只符合一項條件的政治人物都值得擔心。哪種候選人在專制心態的石蕊測試中容易顯示陽性呢?民粹的外行人經常會。民粹派都是反建制的政客──宣稱代表「人民」的聲音,向他們所描述的腐敗與陰險精英階級宣戰的人。民粹派傾向否定現有政黨的正當性,攻擊他們不民主甚至不愛國。他們告訴選民現行體制其實不是民主,而是被精英綁架、腐化或操縱了。他們承諾埋葬精英把權力還給「人民」。這種言論應該嚴肅看待。民粹者勝選後,他們經常攻擊民主機制。例如在拉丁美洲,玻利維亞、厄瓜多、祕魯與委內瑞拉在一九九○到二○一二年之間選出的十五位總統裡,有五個是民粹的素人:艾伯托.藤森、烏戈.查維茲、艾佛.莫拉里斯、盧西奧.古鐵雷斯與拉斐爾.科雷亞。結果這五人都削弱了民主機制。

《民主國家如何死亡?》立體書封(時報出版提供)
《民主國家如何死亡》立體書封(時報出版提供)

*作者皆為哈佛大學政治學教授。李維茲基的研究聚焦在拉丁美洲與開發中國家,著有《競爭式威權主義》 (Competitive Authoritarianism)一書,得過許多教學獎項。齊布拉特的研究聚焦在民主化、民主崩壞、政黨、國家建設和歷史政治經濟,主要是十九世紀至今的歐洲。他著有獲得多項獎項的《保守黨與民主的誕生》(Conservative Parties and the Birth of Democracy)一書。本書選自兩人共同著作《民主國家如何死亡::歷史所揭示的我們的未來》。本系列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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