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典來鴻:以驚悚片的情節,發出對抗 「大外宣 」 的個人聲音

2016-01-08 06:10

? 人氣

在蘭托斯基金會2013 年所舉辦的頒獎典禮上,陳光誠親自感謝美國國務卿希 拉蕊。(圖:Win Mcnamee / GettyImages News / Getty Images;八旗提供)

在蘭托斯基金會2013 年所舉辦的頒獎典禮上,陳光誠親自感謝美國國務卿希 拉蕊。(圖:Win Mcnamee / GettyImages News / Getty Images;八旗提供)

人們讀自傳往往是為了了解另外一個人。但是,像陳光誠這樣有著不尋常命運的盲人律師,一旦他敞開心扉,用樸實親切的文字敘述他的生平經歷,人們獲得的就不只是對他個人的了解,而是從他的故事中發現深刻的時代烙印,獲得對當今中國社會廣泛而真切的認識。

陳光誠自傳《赤腳律師》(The Barefoot Lawyer)英文版在美國出版時,有評論家說,此書會讓 「坐在橢圓形辦公室的人學到很多東西 」 。人們都知道,美國總統在白宮的辦公室是橢圓形的。目前這本書還被翻譯成法文、德文、瑞典文等多種語言,因此,能從此書中學到很多東西的不會僅僅是美國總統。

作者寫作動機與西方讀者反應

跟蹤和關注陳光誠多年,我對他的故事已經耳熟能詳。因此,當瑞典報紙開始報導陳光誠的自傳時,我更感興趣的是,陳光誠本人寫傳記的目的,與西方讀者對此書的反應,會有什麼相同和不同之處呢?

按照接受美學的理論,作者往往通過作品與讀者建立起對話關係。作者期待讀者從自己的作品中讀到什麼,而讀者對其作品的接受,卻要受他們自身條件的限制。西方讀者讀陳光誠自傳,會受他們在民主社會中的人生經驗的影響。好在陳光誠的讀者不是被動的書籍消費者,他們大都想要通過積極的閱讀,來增長自己對中國的認識,以決定自己的社會態度。

在巴黎鳳凰書店舉行發布會上,陳光誠向聽眾介紹,自己如何自學成為一名維權律師,在替村民們打官司期間怎樣受到中共的迫害,後來又如何從山東逃到美國駐北京大使館。同時,他也談到自己為何在離開中國幾年後出版這本自傳。

陳光誠說,他寫回憶錄的三大動機是:首先,他希望世界能夠通過此書看到中共邪惡的本質;第二,他想讓世人了解真正的中國尤其是農村的實情;最後,他呼籲每個人都要去發現本身潛藏的巨大能力,成就自我。

就筆者目前所能看到的英文和瑞典文的評論文章,陳光誠的幾個寫作目的基本上都達到了。不過,歐美讀者和中國既有地理距離也有文化心理距離,這部中國人的自傳對他們所產生的閱讀效果,所呈現出來的現實意義,別有一番特點。

陳光誠向聽眾介紹,如何自學成為維權律師,在替村民們打官司期間怎樣受到中共的迫害以及為何在離開中國幾年後出版這本自傳。(作者提供)
陳光誠向聽眾介紹,如何自學成為維權律師,在替村民們打官司期間怎樣受到中共的迫害以及為何在離開中國幾年後出版這本自傳。(作者提供)

驚悚逃亡故事讓西方人懸心

「這就像是從驚悚片裡出來的情節。 」一位瑞典評論家如此形容陳光誠自傳對他的心理衝擊。多個英、瑞文評論者都在他們的文章裡,複述發生於2012年4月的那些險象環生的鏡頭:

一個盲人律師在被監禁了四年多,又在家被軟禁隔離了18個月之後,躲過看守的嚴密監控,翻牆逃出了他那在山東東師古村的家。他的右腳三根骨頭骨折,全靠聽覺和感官避開崗哨,……。而後,在營救者們的精密籌劃下,陳光誠一行又歷經了好萊塢式的飛車追踪歷險,終於進入美國駐華使館。如此經歷,被《華爾街日報》譽為 「一個了不起的故事」。

中國鄉村的真實情況,對一般西方讀者是異常陌生的。即使是當今富裕起來的中國城市人,對此也所知甚少。筆者只看到幾位學者在回鄉探親後,在網絡上驚呼: 「 故鄉在淪陷。」而陳光誠的傳記,以自己成長的經歷,細緻深入地展示了中國農村的凋敝破敗,以及農民生活的壓抑與艱辛。

西方人用各種語言饒有興趣地複述陳光誠的故事:他出生在充滿大規模政治暴力的瘋狂的文革時代,是貧困鄉村文盲母親的一個失明的嬰兒。那裡的大多數盲人,幾乎終生不曾離開自己家鄉的範圍,而這位飽受歧視的中國盲人卻決意改變自己的命運。

西方讀者驚喜地發現,這位自學成才的赤腳律師,不但有著頑強的自學能力,更有著中國人罕見的挑戰社會不公的使命感。他在山東農村,發起了反對腐敗、污染、強迫墮胎和濫用權力等公開行動。

法律維權之路被中共堵塞

曾因八九民主運動被鎮壓而一度絕望的中國知識分子,在2003年之後興奮地發現,他們找到了 「 維權 」這樣一條為人權抗爭的新路:通過代理案件來維護弱勢者的權利,以法律形式與專制體制抗爭。當時很多西方人也看好維權運動,以為中國人可以在沒有民主制度的情況下先搞法治,維權運動因此被視為政治轉型的一種積極力量。

從事以法律維權的行動,也是捷克民主人士、前總統哈維爾在《無權者的權力》中提倡的。哈維爾說: 「這些人(不同政見者)的工作是建立在法律原則基礎之上的:他們公開地工作,毫不掩飾;他們不但堅持他們的行為與法律一致性,並且堅持尊重法律是他們的一項主要目標。這個法律的原則為他們的活動提供了構架及出發點。」

看起來,這是一條比較穩當安全的抗爭之路。由於維權運動的政治性比較弱,其行動都在中共自己制定的法律範圍之類,似乎不太可能被打壓。

陳光誠走的就是這條看起來實際可行的維權道路。他曾徵集四萬名村民的簽名,把嚴重排污的造紙廠告上法庭;他曾控告北京地鐵違法對外地殘疾人士收費,獲得勝訴;他曾揭露臨沂市政府非法強制墮胎;……。

然而,中國不是捷克,中共不是捷共,中國極權主義的控制體係比東歐更為嚴厲。即使是被認為相對安全的維權道路,也被當局強行堵塞。陳光誠確實如哈維爾所說的那樣, 「不做超出法律之外的抵抗行為 」 。他並沒有提出什麼以政權為訴求的政治綱領,而是實實在在地做對社會有益的改良事業,但他所做的一切,使他遭受當局不斷升級的懲罰。

此書中令西方讀者不寒而慄的場景不少,例如,陳光誠被綁架,被暴徒毆打,他和他的家人長期處在被剝奪自由的恐怖氣氛中。

陳光誠與他第一本傳記《盲眼律師;在黑暗中國尋找光明的維權鬥士》(八旗出版)。
陳光誠與他第一本傳記《盲眼律師:在黑暗中國尋找光明的維權鬥士》(八旗出版)。

世界需要警惕這樣可怕的政權

這本豐富而具有高度可讀性的自傳,拉近了西方讀者與中國鄉村維權人士的心理距離,否定了西方人去中國旅遊所獲得的表面印象,令他們產生內在視野的變化。歐美的讀者、觀察家、批評家和教授們,紛紛在媒體上發表看法。

英國的《衛報》評論說: 「本書的基調是陳非凡的堅韌....書中感人地描述在中國農村不斷增長的保護合法權益的意識,還描述了中國刑事制度令人震驚的悲慘細節。 」 《今日基督教》指出:這本書讓人看到 「共產主義國家的不受約束的權力。 」 讀者路易莎林說: 「這本扣人心弦的書,給我們提供了有關中國強權崛起的一個發人深省的視野。」

斯德哥爾摩大學教授約翰?拉格奎斯特在瑞典報紙上發表評論說,這是一次「令人驚心動魄的閱讀 」。他批評西方領導人在與中國的雙邊對話中,把人權問題擱置下來,並指出,由於貿易利益和中國的報復行動,導致西方外交尷尬的沉默。拉格奎斯特還指出: 「這是一個時代的標誌,陳光誠的書的最後部分描述了了貪婪是怎樣欺騙智慧的。」

一些英文讀者紛紛在亞馬遜網站留言,他們認識到,要了解一個真正的中國,必須要讀這樣一本書。中共政權的可怕超出西方人的想像。讀者們認為,這樣一個政權需要引起世界高度警惕。由此看來,陳光誠的自傳以個人的聲音,成功地對抗了中共以重金鋪路在海外展開的 「大外宣 」 。

*作者為旅居瑞典的中國作家。(本文原載香港《爭鳴》雜誌,萬維讀者網瑞典茉莉博客,作者授權轉載)

關鍵字:
風傳媒歡迎各界分享發聲,來稿請寄至 opinion@storm.mg

本週最多人贊助文章

你可能也想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