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麼我是受害者,卻變成害人的?」遭體育老師侵犯2年 少女揭發一切卻換得漫長惡夢

2019-01-02 08: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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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現在有點悔把事情說出來……大家都說我很棒很勇敢,但我永遠都感受不到,我覺得講出來更煩更害怕,都要對身邊的人有警覺心、害怕的心,只要有些人跟我吵架,都說『被搞,愛打砲』……我也不願意啊!我又怎知會發生在我身上?難道這都是我的命運?是逼我消失在世上嗎?」

明明被傷害,為何說出來以後一切都成了她的錯?曾加入花蓮某國小田徑隊的愛林(化名)甫入隊就常被負責訓練的田老師以「按摩」為由摸大腿,進而遭侵犯長達2年,她因為學妹即將受害而決心遞紙條給校長揭發一切,卻換來爸媽被責備「發生這種事,你們家長也有錯」、校長跪求「放手吧」;那段日子常有大人到家裡吵吵鬧鬧,而愛林在日記寫下懊悔:「為什麼我本來是受害者,卻變成害人的人?是不是自己做錯了?」

這是作家陳昭如於《沉默的島嶼:校園性侵事件簿》寫下的真實事件之一。4起發生於約10年前的校園性侵案、超過10名受害學生,儘管地點不同當事人也不同,相似情節卻是一再上演──學校師長早已知情卻不願處理,孩子揭發時早已累積多名受害者,揭發後則被苦勸「放手」、家長被指責「只要錢」。他們以為說出來能討個公道,過程卻受盡折騰,好多人不要他們說話。

「我覺得最可怕是這些大人的沉默,他們明明知道出事但還是不願意說出來,這是我很想理解跟分析的問題……」日前《沉默的島嶼》新書座談上,陳昭如這麼說。書中每一起曾經「沉默」的性侵案件最終雖然都爭得國賠,孩子與家長在過程早已傷痕累累,而陳昭如忠實記下整個過程,她衷心的盼望是:「唯有每個人認為這些事跟我有關,讓小孩子不再沉默,這些事情才有可能改變。」

韓劇《熔爐》劇照。
如同韓國真實事件改編電影《熔爐》,累積多名受害者才爆發的校園性侵案,在台灣是常態(資料照,取自《熔爐》劇照)

台灣每天1.2起性侵案件背後的「沉默」:一而再再而三,老師主任校長還是裝聾作啞…

每一起性侵案件都可能摧毀一個孩子的人生,這般不可承受之重在台灣校園卻是那麼頻繁。曾經手多起校園性侵案件之人本教育基金會南部辦公室主任張萍於《沉默的島嶼》推薦序寫到,自2009年底修《教師法》以來,從2011年底每年有近50名老師因「狼師條款」被解聘,到2017年累計達300人,而陳昭如於書中指出,據2014年教育部統計,全台灣校園每天發生1.2起性侵案件,又據2017年衛福部統計,2008–16年全台發生1705起師對生性侵通報案,不包含補習班育幼院等非正式教育機構。

每天都有校園性侵案發生,媒體報導的卻僅是冰山一角,陳昭如說:

「很多人覺得『這怎麼跟我有關係』,但這不是一件而已,是每天都發生這樣的事情。為什麼沒人知道?台灣媒體不報導這些事,為何不報有很多原因,但我想其中一個原因是他們根本也不知道……校園內性侵除非有人願意當抓耙子出來講,不然是沒有人知道的,我書裡寫的事情通常都是有人看不下去了、循一般管道無法制止,不然學校通報是失靈的,沒有依法通報……」

陳昭如在書中寫下的4起性侵案件皆有成功申請國賠,意即法律明訂若學校發生性侵案件沒有依法通報、延遲通報甚至煙滅證據,學校是有責任的。只是在孩子揭發、案件進到通報機制以前,往往都已經累積許多受害者,看著人本教育基金會處理的校園性侵案件,陳昭如說:

「一開始小孩並不是沒有跟學校求救,說『老師,我被欺負了』但老師沒辦法處理,一而再再而三,老師、主任、校長還是裝聾作啞,這是我們學校非常普遍的狀況……我寫作過程也會驚訝──這是真的嗎?我當然是確定真的才寫,但我在看當事人狀況跟報告,我還是難以理解這是真實的事情……」

「老師就壓上來,將手指伸進她『尿尿的洞裡面』」隱忍兩年終向校長舉發 師長已知多名學生受害卻未處理

《沉默的島嶼》第一篇〈往事並不如煙〉發生於花蓮某國小田徑隊,第一個出事的孩子是婉君,她在國一被警察抓到從事性交易,輔導老師提醒她:「妳年紀還小,要注意保護自己,不該隨便跟人發生關係。」這時婉君皺皺眉頭說「反正以前跟小學老師做過了」,細數國小時的田老師帶她去過哪、做過什麼。

「那麼具體又清楚的細節,讓人不想相信,也不得不信。」陳昭如寫下輔導老師當時的震撼。

隨後輔導老師打電話到婉君母校,向田老師表示有事要當面請教,見面時田老師起先說只是「不小心按到不該按的地方」,在輔導老師放話「大家法庭見」後坦承犯行。輔導老師打電話向時任校長舉發此事,以為一切會就此結束,過一段時間卻發現田老師還在任教,甚至成為該校性侵害防治業務承辦人,而當初陪田老師一起會面的女性竟也不是他妻子,而是該所國小的Y主任。

Y主任早已知道田老師犯行卻沒有處理,於是新的受害者接連產生,直到田徑隊的愛林發現學妹即將受害、遞紙條給新一任校長揭發,校長才終於啟動通報機制,在那之前愛林已經被侵犯長達2年了:

「還來不及反應,老師就壓上來,將手指伸進她『尿尿的洞裡面』」、「老師無視躺在門口的男同學及睡在床舖另一頭的小妮,逕自爬到愛林床上用手侵犯了她……她用被子裹住自己閉上了眼睛,希望永遠不必再張開……」

讓孩子忍受這樣的事情長達2年,陳昭如說:「你們一定覺得像假的事情對不對?我寫起來都難受……」陳昭如直言,這是一個集體共犯結構:「因為這小孩才開始通報,整個學校進到通報機制開始查案,那時候學校老師主任都通報過但沒有處理……(前任)校長受訪說他離開時有把事情隱約告訴現任校長,說『我有提醒他要注意這老師喔』──這什麼?你要他『注意』什麼?這是一個集體共犯的結構。」

「你們要鬧到什麼程度才甘願?」說出口卻成為罪人:她的世界破了一個大洞,再也補不回來

在一個集體共犯結構之中,說出來並不是惡夢的終結,而是另一場惡夢的開始。愛林為了保護學妹揭發田老師時似乎就預見災難開端,《沉默的島嶼》寫下她當時心情:「她擔心自己說出來的是大人無法承受的真相,一旦說出來了眼前的世界可能就此崩壞,她不確定自己能否負擔世界崩壞的責任……」

確實這世界壞了。儘管校長終於啟動通報機制,也上了法庭,法官問的是「你們要多少錢才願意和解」,田老師向媒體表示自己有4個小孩要扶養沒錢上訴,田太太衝進愛林家裡碰一聲跪在她面前說「求求妳不要再告田老師了」,前校長哀求「求求你們放手吧」,Y主任的先生則先斥責愛林爸媽「你們做家長的也有錯」,之後又說:「你們要鬧到什麼程度才甘願?」

多年後陳昭如訪談時,愛林仍記得當時常有人到家裡吵吵鬧鬧,爸媽要她待房間裡不准出來。一家人無法搬離傷心地,她升國中時常面對同學閒言閒語,只能在日記寫下委屈:「為什麼我本來是受害者,卻變成害人的人?是不是自己做錯了?……我好想消失,只要能失去記憶就好了,不然消失在世上就好了。」

「愛林做錯了什麼嗎?當然沒有。然而周遭的沉默與背棄,有如把她推向更孤絕的位置,讓她的世界破了一個大洞,再也補不回來了──那是幾乎與性侵不相上下的毀滅力。」陳昭如如此寫到。

為什麼大人選擇沉默甚至否認?童年時曾遭褓姆一家人性侵、於《不再沉默》一書寫下自身經歷的陳潔皓,於《沉默的島嶼》新書座談時道破問題──兒童性侵案件利用的不只是孩子的信任感,還有大人的信任感,當傷害真的發生,大人無法接受學校是一個會出錯的地方,更惡劣一點甚至會說加害人、他們認識的老師不會做這種事情,他們沒有把「保護小孩」放在優先順位,而是把保護自己、自己認識的世界排在優先順位,「他寧願自己的世界不要受到打擾,不要去承擔一個很重的東西。」

而陳昭如書中,當年曾任花蓮縣教育處處長、也在田老師性侵案件首次查案的陳玉明,也認為大人的沉默是一種自保,畢竟出事的小村封閉,性侵又是禁忌話題,「大人大概是為了自保,只好麻醉自己、掩耳盜鈴吧。」

恐懼 暴力 性侵害 性騷擾 黑幕 黑手 內幕(示意圖,取自nmagwood@pixabay/CC0)
他們以為說出來能討個公道,過程卻受盡折騰,好多人不要他們說話(示意圖,取自nmagwood@pixabay/CC0)

「如果我們沒有重視小孩鼓起勇氣說出來的話,再多的法令都沒有用」

「或許這世上沒有真正的惡人,只有內心軟弱的人。」陳昭如在〈記憶的光〉一章如此書寫犯案的謝老師,這句話似乎也能與這些「沉默」相呼應。儘管如此,軟弱帶來的沉默,依然會鑄成難以挽回的傷害:「當一個團體不願談論禁忌的話題,經常會讓每個人臣服於這種壓力,說服自己不可能、沒這回事,否認事實的存在,讓沉默成為罪行的幫兇。」

或許那些沉默的出發點不是「惡」,但一旦大人對孩子的傷選擇沉默,下一個受害者就會持續出現──田老師性侵案件中,比愛林還早受害的怡婷曾試圖說出來,但親朋好友都不相信她說的,所以她不說了,持續被侵犯、也持續有新的受害者產生,而新書座談上陳昭如也提起過去書寫《沉默》特教學校性侵案時訪談的一位老師的懊悔:

「他多年前就看到一個小孩在比手語,跟性侵有關,但他選擇不相信、不再追問,他很後悔──他覺得如果當時有追問的話就不會再有那麼多小孩受害,但他心裡覺得『不可能』、『他們才一兩年級,那麼小嘛,跟我家小孩一樣還在抱洋娃娃』,但事後他後悔莫及……

該如何避免校園性侵案發生,陳昭如說,很多人說韓國「熔爐法案」做得好、要仿效韓國,但問題是台灣不是沒有法,而是「沒有守法」,一定要出事才罰。她曾遇過一名任教於她筆下校園的老師,談過發現對方竟對性別平等、性教育沒有概念,甚至有些學校連處理性平事件的老師都沒有認真看過相關法條,因為他們覺得「不會處理到」,這正是問題所在:

「我們教育系統沒有人把這些當一回事,即使有《教師法》、《性別平等教育法》的規定,很多人就是敷衍……台灣對性平教育這塊很多人就是無知、疏失、怠惰,他們覺得不可能發生,一旦發生就會手足無措、不知道怎麼辦,很多事前演練沒做好,遇到就會不知道怎麼辦。

「最簡單就是依法通報、依法行事──這樣做就對了,不要說這個可憐、那個無辜,你覺得法律不夠好,我們就來修法。」陳昭如強調。

《沉默的島嶼》書中4個真實事件,每一起都是累積4、5名以上受害者才爆發,陳昭如寫下整個過程,儘管看盡其中絕望,她仍希望帶來改變:「如果我們沒有重視小孩說出來的話、小孩鼓起勇氣說出來的話,再多的法令都沒有用……唯有每個人認為這些事跟我有關,讓小孩子不再沉默,這些事情才有可能改變。」

本文部份內容取材自人本教育基金會出版《沉默的島嶼:校園性侵事件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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