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敦專文:寫字這件事

2017-12-23 05:50

? 人氣

知名作家張大春個展將於24日起於松蔭藝術展出。(取自張大春臉書)

知名作家張大春個展將於24日起於松蔭藝術展出。(取自張大春臉書)

寫字這件事,對我來說從來就是難事。七歲那年我在上海入學,學校在合肥路近淡水路的路口,小小舊舊的兩層磚木洋樓,印象裡好像連操場也沒有。班主任姓史,兼教語文課,史老師對學生很和藹,看功課很嚴苛,小孩子的語文作業無非是抄寫生字生詞,要規矩,要工整,記得第一次發還作業我得的批語是「可」,我不懂那是什麼意思,史老師說語文作業的評級是「優、良、中、可、差」,「可」,差不多就是「不可」了!學校規定作業評級在「中」以下的學生放學後都要留在教室重抄作業,整個一年級我是留堂的常客,別的同學三點鐘就能離校,我常常四點多才能回家。那時候我對寫字這件事情又怕又恨,心裡還不服氣,書寫不過是紀錄方式而已,貴在速度,別人看得懂就好,何必寫那麼漂亮?年少無知!三十多年前我怎麼也想不到有朝一日竟會迷上文人書法,更以替當世文人鬻字為業,老天有眼,一定很得意自己開的玩笑。

多虧現代教育制度寬容,像我這樣字如蟹行的學生才能繼續深造,讀書略成,若是在科舉時代的中國,我鐵定屢試不中,也許連去考試的機會都沒有。古時的讀書人十年寒窗,一半背書,一半練字,院試、鄉試、會試、殿試,楷書工整漂亮,考官和皇上才會對考卷青眼有加,科名上也才有前途,所以中書省內,翰林院裡,學問最好的那些臣子書法也一定可觀。現代人的運氣比古人好太多,讀書人不必寫字,書法家更不必讀書,不過讀書少了難免露些馬腳,當今有些所謂「書法家」落筆總是「寧靜致遠」、「天道酬勤」,其實真寧靜的從來不打算致遠,真勤勞的不會總惦念酬勞,況且千人一詞,一詞千遍,何以談「勤」?近代之前,文人和書家是兩個幾乎完全重疊的同心圓,書法的內容裡糅雜了文人的情趣,而如今這兩個圓圈漸行漸遠,勢成陌路,還好,最後那點交集,我們還有幸見到。

張大春作品〈得意忘言〉  22.5x67cm  灑金蠟箋  2017。
張大春作品〈得意忘言〉 22.5x67cm 灑金蠟箋 2017。

海上陸公子家門前長年貼著春聯,筆鋒清健,墨氣凝煉,聯紙上不落款,陸公子說那是臺灣作家張大春的揮春,每年年節前必從臺北寄來。我記得這個名字,董橋先生的文章裡見過,十多年前還買過他的書,《小說稗類》,廣西師大出版,文學批評,博雜的很。在臺北經營了四年畫廊我一直想找一位能代表臺灣的文人來松蔭寫字,兜兜轉轉,竟在上海發現,於是請陸公子引薦,遞帖投書的事情找對了人從來不難,大春回訊很快,等我去臺北詳談。約定的那天大春三點半準時到畫廊,落落大方,滿面春風,真像他的名字!那天我們聊得不久,相談甚歡,之後兩個月間我和大春在臺北、上海又見了幾次,聊天、喝酒、寫字,有時還作詩。記得是今年清明時節,我請大春在上海晚餐,那天他一邊趕來餐廳一邊和我簡訊往返討論合作方案,萬事妥帖,只有一處細節我請他斟酌改動,沒多久他傳了一首七絕過來揶揄我中途變卦:「東坡不飲黃州雨,寒食深驚故字灰。閒筆偶題窗外夜,癡心全付句中醅。」多麼古典的抱怨!

大春行事有魏晉風度,恣意不羈,寫字卻算規矩,沒有刻意的張狂造作,也不會橫生枝節,從小臨顏、柳、褚、趙臨出來的底子。大春說北京的歐陽中石先生是他的姑丈,大書家,九十年代初大春剛回大陸探親的時候姑丈也教他寫字,法度守得很嚴,為的是下筆沒有習氣。歐陽先生的書法我不太熟,只記得家裡有一部線裝《史記》是他的題簽,平穩中正,我熟悉的那幾位文壇長輩平日寫字也是一樣,不求新面目是信仰,能不能得大規模要看八字。大春愛寫大字,四尺整張寫橫批,六尺對開寫對聯,他寫得舒心,旁人看著過癮。我卻偏愛他寫一點不大不小的行楷,喝了酒比不喝酒寫得好,寫《世說新語》裡的那些短章最好,「痛飲酒熟讀離騷便可稱名士」之類的句子,「嵇、阮、山、劉」往矣,世間也早已沒有「飄如遊雲,矯若驚龍」的人物,若是連偶爾任誕的念頭都不敢有,豈不無聊到要命!大春用小行楷抄錄的那些李太白長短歌行也好,〈將進酒〉、〈行路難〉、〈俠客行〉,畢竟寫過厚厚三卷的《大唐李白》,筆墨飛揚處興許是青蓮居士上身!

張大春作品〈難得糊塗不夠〉  21x78cm  紙本水墨  2017。
張大春作品〈難得糊塗不夠〉 21x78cm 紙本水墨 2017。

今年九月臺灣的《典藏古美術》雜誌採訪我時問了我不少對文人書法前途的看法,那位年輕的記者問我能不能改變些什麼,我回答說什麼也改變不了;又問我能不能留住些什麼,我搖搖頭,「青山遮不住,畢竟東流去」。我不想解釋理由,怕說穿了會讓年輕人傷心,文人寫字能寫出那一筆氣韻和格調靠的是稿紙,不是宣紙,敲鍵盤敲不出周作人沈從文,沒有原稿紙的時代,必定是文人書法式微的時代。

有一回大春來畫廊寫字,我們喝了幾杯威士忌也談到周作人,談到沈從文,那天臺北暴雨如注,六點鐘大春要離開卻叫不到計程車,看看窗外如墨的天色他也許想見了如墨的將來,拾起毛筆,大春在桌上鋪著的灑金蠟箋上添了一行大字,「玄古已知,後車不至」。我忽然想起小學一年級罰我重抄作業的史老師,她是對的,小孩子都該好好寫字。

張大春亞洲首次書法個展《大春的新春》,將於12.24聖誕夜於松蔭藝術登場。
張大春亞洲首次書法個展《大春的新春》,將於12.24聖誕夜於松蔭藝術登場。

張大春 亞洲首次書法個展《大春的新春》

展期│2017.12.24(SUN)─2018.1.14(SUN)
展址│松蔭藝術│臺北市安和路一段102巷15號
電話│+886 2 2704 8333

*作者為松蔭藝術負責人

關鍵字:
風傳媒歡迎各界分享發聲,來稿請寄至 opinion@storm.mg

本週最多人贊助文章

你可能也想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