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譽為天下第三行書的〈寒食帖〉，出自蘇軾之手，推測書於被貶黃州的第三年（1082），時年四十六歲。與天下第一、二的稿本不同，是一件十分正式的作品。不少論者喜歡從內容來欣賞，書法反而淪為說明的配角，似乎有點本末倒置，忘了藝術本身才是讓此作成為天下第三的主因。
三十出頭的蘇軾，寫下撼動書法史的名言：「我書意造本無法，點畫信手煩推求。」（〈石蒼舒醉墨堂〉）對於這位年輕人而言，不單單是一句口號，而是一種對於書寫的態度。流放前的書法仍可見到取媚觀者的傾向，直到元豐二年（1079）因「烏臺詩案」獲罪，歷經九死一生後才徹底改變，在〈寒食帖〉中已經不可同日而語，書家的自我成為唯一的考量。世人熟知的東坡形象正式登場，將北宋書法推向「意造無法」的藝術世界中。
熟悉書法傳統的文人，對於蘇軾這種不受拘束的創新論調與書風，紛紛發出「用筆不合古法」的非議。黃庭堅反駁那些不懂東坡書法的人：「今俗子喜譏評東坡，彼蓋用翰林侍書之繩墨尺度，是豈知法之意哉？」（〈跋東坡書遠景樓賦後〉）點破時人的盲點，自以為是的規矩法度，其實已是被整形過的「偽古法」。事實上，帖中的點畫及用筆，莫不依循著傳統要求，線條本身達到很高的品質，反映出過人的書學涵養。新舊觀點在此作中完美地融合，一點也不顯突兀。第一個「寒」字，外型典雅中不失變化，字中三橫畫的入筆角度皆不相同，產生豐富的視覺變化。另一個「寒」字就不太尋常，頭重腳輕不說，中間三橫形成密不通風的超緊密結構，底下兩點刻意落在中軸線左側，精準而巧妙地撐起厚實的上半部，產生搖搖欲墜的險峻感。蘇字獨特的樣貌看似離經叛道，實則契合王羲之破古體立「今體」的精神，因此「蘇體」更像是高層次的復古。
臨摹與創新的兩難，至今仍不斷困擾著創作者，殊不知千年前的蘇軾早已提出解決方案，把書法中的「神、氣、骨、肉、血」（蘇軾〈論書〉）與人對應起來。透過線條，東坡盡情地探索常人難以想像的可能，開創出許多書寫新境，將書家的意念發揮得淋漓盡致，成為「書如其人」的最佳代言。
小傳
蘇軾，四川眉山人，字子瞻，號東坡。兼善詩文、繪畫、書法，與蔡襄、黃庭堅、米芾並稱宋四家。 （相關報導： 何炎泉專文：走近故宮，遇見筆墨 ｜ 更多文章 ）
＊作者現任國立故宮博物院書畫文獻處處長，波士頓大學藝術與建築史博士，本文選自作者與邱士華,林宛儒,蘇雅芬合著，作者主編之《大美近觀：百年故宮．書畫百品的翰墨風華》（聯經出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