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密》捐精者9623的故事:當孩子生父不是「高智商菁英」而是「精神病+前科犯」……

2020-09-15 20: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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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工生殖技術日益進步,醫學法規與生育倫理觀念卻屢起爭議。(Sharon McCutcheon@Unsplash)

人工生殖技術日益進步,醫學法規與生育倫理觀念卻屢起爭議。(Sharon McCutcheon@Unsplash)

對36個孩子的母親而言,9623是孩子父親的「編號」。他們素未謀面,不知道這個男子的姓名,只知道9623智商高達160,會說四種語言,正在攻讀神經工程學博士學位,而且長得有點像巨星湯姆克魯斯。

唯一問題是,9623並不是他自己聲稱的那個人。他不是研究生,甚至連大學都沒唸完。

「捐精者9623」曝光

2014年,美國喬治亞州精子銀行Xytex寄信給一群母親時,不小心將編號9623捐精者的電子信箱和真名——艾吉雷斯(Chris Aggeles)——發了出去。滿心好奇的媽媽們上網搜尋了這個名字,竟找到艾吉雷斯的網路留言,他說自己會「聽見一些聲音」。後來又發現,艾吉雷斯曾因被診斷出思覺失調症,一度失去生活自理能力並有自殺傾向,還曾承認犯下入室竊盜罪,這些都是在他開始捐精前後所發生的事。

當下,艾吉雷斯已經擔任捐精者超過14年,受贈者用他的精子生下了36個孩子,遍佈美國許多州份及三個國家。

2016年開始,受贈母親陸續對Xytec提起數十起訴訟,甚至有父母遠從英國、加拿大跨國而來,案件至今還沒全數定讞。後來的集體訴訟中,Xytex承認對艾吉雷斯的背景毫不知情,也從未查證過他在個人資料上填的內容。媽媽們震驚於精子銀行的規範鬆散,更擔心自己的孩子遺傳到易得精神疾病的基因。

監管規範近乎全無

根據美國疾病管制署(CDC)統計,2018年全美共有30萬餘件人工生殖(ART,含人工授精與試管嬰兒)手術,其中成功受孕約7.3萬件,活產寶寶超過8.1萬名(包含多胞胎)。如此高度依賴ART技術的國家,對精子銀行等機構的規範卻少得可憐。

根據雜誌《亞特蘭大》(the Atlanta)報導,美國聯邦法律幾乎沒有針對精子銀行訂立任何監管規則,食品藥物管理局(FDA)也僅僅要求精子銀行做某些遺傳性疾病的基本檢驗。直到2017年,FDA才勉強加上一個新條款,要求精子銀行取得捐精者的「相關醫療紀錄」。Xytex沒有回覆《大西洋月刊》(The Atlantic)的詢問,僅公開承諾會加強捐精者背景審查。

「計劃外生育」爭議

「捐精者9623」一案一度引發熱議,網路輿論多數感到不可思議,也無人希望遭遇這種事,但出人意料的是,相關案件在美國法院並沒有大獲全勝,許多案件最後都被駁回。《大西洋月刊》(The Atlantic)特別訪問聖地牙哥大學(University of San Diego)衛生法教授福克斯(Dov Fox)。他指出,「捐精者9623」系列訴訟中,主要爭訟的出發點是精子銀行未盡查證責任,以至於他們的孩子成了「計劃外生育」(wrongful birth,又稱不正確分娩)的產物。

計劃外生育,捐精,捐卵,人工受精,試管嬰兒。人工生殖技術日益進步,醫學法規與生育倫理觀念卻還未跟上。(Kelly Sikkema@Unsplash)
人工生殖技術日益進步,醫學法規與生育倫理觀念卻屢起衝突。(Kelly Sikkema@Unsplash)

在某些國家,「計劃外生育」是足以構成訴訟的原因,通常控告醫生未明確告知胎兒的先天性疾病風險,導致父母產下了生心理上不符期望的孩子。以9623一案而言,父母們控訴精子銀行沒有查驗艾吉雷斯的背景,致使他們生下的孩子可能帶有易罹患精神疾病的基因。

但「計劃外生育」也觸碰到了人類存在最根本的問題──例如為人父母能否選擇孩子的外型等特徵,以及準父母對孩子應該抱持哪些期待等。

福克斯說:「想想看,如果孩子發現自己的生命與存在都是『計劃外』,而父母想要的是另一個孩子……雖然那不是父母想表達的,但對於這些孩子或其他有相同症狀的孩子而言,(計劃外生育的概念)就是有那種意思。」

換言之,類似的生育/醫學訴訟中,法院需承認「醫療機構疏失導致父母生下了計劃外的孩子」,才能繼續討論醫療機構的責任。一旦承認這一點,這些孩子「不符合父母期望」之處等同獲得「法院認證」。倘若孩子又患有先天生理或精神疾病,這樣的判決無異於強化了大眾對患者的汙名。美國法院目前多數不承認「計劃外生育」概念,主因就是為了保護這些案件中的孩子。

福克斯也不忘指出,「法院認證」不僅可能傷害孩子心靈,更可能引發外界對為人父母的批判,包括父母怎麼可以質疑孩子的存在,或者怎麼可以不接受孩子有特殊需求等。對家有特殊兒童的家庭而言,這些都是極大的壓力。

福克斯說:「讓我們對自己誠實吧,很少有快樂可以跟拉拔孩子長大相比擬,但(養育孩子)還是需要你付出很多,是十分累人的工作。而一個意料之外的孩子,或是有著預期外的疾病的孩子,將會劇烈改變你的日常生活,也會改變你的一生。」

福克斯強調,令人欣慰的是,此案中的孩子大到足以了解自己的身世與訴訟內容時,他們多半充滿自信,非常信任父母對他們的愛。對孩子而言,身世問題的困擾,可能還比不上其他需求沒被滿足的困擾。

計劃外生育,捐精,捐卵,人工受精,試管嬰兒。人工生殖技術日益進步,醫學法規與生育倫理觀念卻還未跟上。(Jimmy Conover@Unsplash)
人工生殖技術日益進步,醫學法規與生育倫理觀念卻屢起衝突。(Jimmy Conover@Unsplash)

福克斯表示,「計劃外生育」的二元對立性太強,彷彿在說先天患有疾病的孩子是「DNA注定的瑕疵品」。他因此呼籲,訴訟時把概念代換成「婦女決定是否生育的權利受損」,畢竟精子銀行確實拿出了不實的捐精者檔案,立法者更應該加速趕上,訂定精子銀行的查證責任規範。

福克斯最後指出,「捐精者9623」除了掀起法律爭議,也凸顯了醫學與親職倫理的衝突。因為基因組合有太多可能性,具有先天疾病的人可能生出健康寶寶,無病無痛的雙親也可能誕下具缺陷的孩子。當人們選擇生育,勢必得準備好接受「不如預期」的事。人工生殖技術讓受贈者彷彿有「很多選擇」,能像購物一般挑選捐精者的健康程度、種族、智商、體型甚至外貌,但期望到什麼程度才算合理,才不會讓孩子淪為「訂製品」?這都是9623留給美國社會的疑問。

9623的自白

福克斯也在著作《生育的對與錯》( Birth Rights and Wrongs,暫譯)探討一系列人工生殖的技術與倫理爭議,例如曾有白人受贈者被注射錯誤的精子,從而生下了黑人寶寶;或者當準父母因為胎兒診斷出疾病而反悔,代理孕母卻不願中止妊娠等。「捐精者9623」一案特別吸引福克斯注意,他為此特別訪問受害的受贈父母,也訪問她們生下的孩子,甚至找到了艾吉雷斯本人一同錄製Podcast節目。

現年43歲的艾吉雷斯接受專訪時,距離他的謊言被揭穿已經過了6年。艾吉雷斯表示:「我希望這件事牽扯到的家庭,尤其是那些孩子,能夠真心原諒我。」

「很抱歉背叛了他們的信任,我並不開心做了這種事,我真的覺得很糟,」他說。

艾吉雷斯在2000年、23歲時開始成為Xytex固定捐精者。Xytex是美國創立最久的精子銀行,經常在大專院校張貼海報,用高達1800美元(約台幣52000元)不等的金額,吸引經濟困窘的學生前去捐精。艾吉雷斯也是如此,他當時已經輟學,一邊當餐廳服務生一邊夢想著成為鼓手。

「對我來說,那是個讓生活穩定的方法,」他回憶,「那也帶來很多榮譽感,讓我感覺我很特別。」

計劃外生育,捐精,捐卵,人工受精,試管嬰兒。人工生殖技術日益進步,醫學法規與生育倫理觀念卻還未跟上。(Sharon McCutcheon@Unsplash)
「捐精者9623」引發多起訴訟以及醫學和生育倫理的爭議。示意圖非當事人。(Sharon McCutcheon@Unsplash)

艾吉雷斯坦承,他在高中就出現過幻覺,1999年因病住入精神醫療機構,但這些他全部不曾告訴Xytex。Xytex只拿了一疊厚厚的資料讓他自行填寫,而他盡可能讓自己看起來比較迷人──除了謊報智商、學歷和語言能力,艾吉雷斯說自己身高6呎4吋(約193公分)、擁有藍色虹膜,還形容自己為外向、樂觀、愛好運動的人,而且視力極佳。最重要的是表單上143項遺傳疾病,他全部勾了「沒有」。艾吉雷斯替自己填寫的唯一小缺點,僅是他的父親患有色盲而已。

根據雜誌《亞特蘭大》報導,Xytex僅要求艾吉雷斯抽血檢查,確認他沒有愛滋病等遺傳性傳染疾病,這種檢查是美國食藥署(FDA)強制規定、對精子銀行最接近「監管」的措施。但在官方網站上,Xytex聲稱會檢驗超過30種遺傳疾病,例如纖維性囊腫(Cystic Fibrosis)、高雪氏症(Gaucher disease)等等。

從此之後,雷斯成為Xytex的固定捐精者,有時甚至一個星期報到兩次,顯見他的精子的「熱門」程度。

撒謊之外,艾吉雷斯還在2005年因為入室竊盜罪遭起訴、判刑,隨後入獄服刑8個月。法庭資料註記他患有思覺失調症與分裂情感疾患(schizoaffective disorder),但他反駁自己只有過「短暫的思覺失調症狀」,前後不超過6個月。Xytex同樣對這些細節一無所知。艾吉雷斯在出獄後幾周內,就回到Xytex繼續一周兩次的捐精日常。

2014年,當媽媽們意外得知艾吉雷斯的名字、發現所有事件真相後,他回憶自己「神經崩潰了」。艾吉雷斯說:「我很困窘,非常非常後悔,那真的很艱難。」

他前往警察局自首,坦承自己騙了精子銀行。艾吉雷斯說,自己一直渴望生個小孩,但不知道現在還有沒有可能。被問及想對他的「孩子」說些什麼時,艾吉雷斯表示非常想見他們,並說:「我希望他們有很棒、很富足的平靜人生。我希望他們不要恨我,希望他們明白我不完美,但我從未心懷惡意。」

截至目前為止,Xytex已經與超過12起訴訟達成和解,其中也有孩子確實具有精神官能症狀的困擾,所幸沒有嚴重案例發生。至於艾吉雷斯本人,則從未因此受到任何刑事罪名起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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