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雜種嗎?對,我就是雜種」盧安達母親的坦白,換來兒子的懂事與成長

2017-07-02 08: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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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多婦女在盧安達內戰裡遭到強暴懷孕,其中許多孩子出生後就被送到孤兒院(AP)

許多婦女在盧安達內戰裡遭到強暴懷孕,其中許多孩子出生後就被送到孤兒院(AP)

第二次世界大戰後,中非盧安達由比利時託管,比利時政府選擇圖西族做為統治階級,人數較多的胡圖族卻受人宰割。這兩個種族的語言、體格和文化差別不大,主要是社會階級不同(圖西族是牛主、胡圖族是牧牛人),比利時的決定則進一步加深了兩族的分裂與衝突。不過比利時人在1962年離開時,卻將政權交給胡圖族,盧安達在同一年宣布獨立。

【延伸閱讀】《盧安達內戰的生命傷痕》「我從小就知道,自己是媽媽被性侵後生下的孩子」這位愛笑的盧安達女孩,花了10年才與母親和解

積怨已久的胡圖族(Hutu)掌權後開始屠殺圖西族(Tutsis),大量圖西族人流亡至鄰國,這些圖西族人組成「盧安達愛國陣線」(RPF),1990年開始對胡圖族政權發動攻擊,直到1993年雙方簽署和平協議。此外,盧安達政府始終未妥善處理民族對立的問題,不僅對圖西族實行種族歧視政策,國營媒體甚至把圖西族視為國家的敵人,引起圖西族的恐懼和仇恨。

21年過去,當初消逝的生命已喚不回。(美聯社)
23年過去,當初消逝的生命已喚不回。(美聯社)

1994年4月6日,1架載有當時盧安達胡圖族總統哈比亞利馬納(Juvenal Habyarimana)及蒲隆地總統恩塔里亞米拉(Cyprien Ntarymira)的飛機意外遭到擊毀,機上人員全數罹難。盧安達的胡圖族極端分子指控這場空難是RPF所為,並在全國廣播中喊出「砍倒高樹」的口號,「高樹」指的是從前比利時統治下的圖西族菁英,當時許多胡圖族紛紛拿起武器,砍殺鄰居、朋友、同事,甚至是妻子。這場大屠殺歷經100個晝夜,約有80萬人命喪黃泉,直到RPF與鄰國烏干達的軍隊在7月攻入盧安達首都吉佳利(Kigali),擊敗胡圖族政府。

盧安達1994年爆發種族滅絕行動,逾80萬人遭到殺害。(美聯社)
盧安達1994年爆發種族滅絕行動,逾80萬人遭到殺害。(美聯社)

大屠殺期間,約有25萬名圖西族婦女遭到強暴或淪為民兵組織的性奴,瘋狂濫交也散布了愛滋病病毒,至今許多盧安達婦女與她們的孩子都深受此病折磨。這些受到性侵的婦女共誕下2萬個嬰兒,成為這場悲劇活生生的證據,而當地人輕蔑地稱這些小孩是「凶手之子」,這些孩子通常過著貧困的生活,比起同儕,他們感染愛滋病與遭到家暴的機會更高,盧安達當局也沒擬定政策來幫助這些因強暴而生的孩子。

盧安達大屠殺將滿23年,「國際跨領域研究戰爭孩童聯盟」(International Network for Interdisciplinary Research on Children Born of War)創辦人默希曼(Ingvill Mochmann)花了10年研究戰爭對孩童的影響,默希曼說:「許多孩子都過得相當不錯,有些孩子卻做不到,我們該探討的問題是,什麼造成了這種差異?」

美國《華盛頓郵報》(Washington Post)走訪當地3個家庭,3位母親都在那場內戰遭到性侵,生下了孩子。她們走過同樣的時代悲劇,譜出3段不一樣的人生故事,或許她們血淚交織的往事、面對這些孩子的掙扎心情、這些孩子的真實心聲與處境可以為默希曼的問題解答。

艾伯特與阿涅斯──小男孩有媽媽,卻不得不在孤兒院長大

21歲的艾伯特(Albert)以鐮刀揮砍著樹苗,皮製拖鞋深深陷進泥濘。他剛從位於首都吉佳利(Kigali)的寄宿學校畢業,柔嫩的雙手、Puma的運動褲,都讓艾伯特覺得自己和家鄉穆庫拉(Mukura)的鄉村感格格不入。

艾伯特在孤兒院長大,搭公車回家要花4個小時。從小他就常常翻著英語和法語字典,夢想著未來可以從政,美國知名大學的招生手冊躺在他的房間裡,有佛羅里達的聖里奧大學、密西根州立大學等等。

現在,艾伯特得先幫忙母親整理約一公頃的荒地。艾伯特的媽媽名叫阿涅斯(Agnes)。1994年4月,阿涅斯還只是個普通的圖西族少女,盧安達的街頭堆滿死於屠殺的屍體,一名胡圖族男子假意好心提供她庇護,卻把她留做性奴隸,威脅她說,敢逃跑就殺了她。

艾伯特

後來圖西族軍隊殺回首都,200萬胡圖族人紛紛逃離國內,阿涅斯的綁架者卻逼迫她跟隨,他們最後到了坦尚尼亞,阿涅斯在那裡生下兩個健康寶寶:艾伯特和他的弟弟。

後來,阿涅斯找到方法逃離了綁架者。當她帶著兩個孩子回到熟悉的故里,鄰居卻問她:「他們是殺人兇手的孩子嗎?」阿涅斯決定把兩個孩子送到政府營運的孤兒院,那裡離她的村子很遠,一年只負擔得起往返一次的交通費。她嫁給了兒時一位朋友,搬進了香蕉園旁的小農舍,開始從前一段人生中恢復。

但阿涅斯沒有忘記她的孩子,母子分離撕裂她的心,也讓小艾伯特滿心困惑。「我跟她說,『我想跟妳在一起』。」艾伯特回憶道,阿涅斯回應他:「媽媽是在為了你賺錢啊。」

當時的艾伯特還不知道,他是媽媽被強暴後生下的孩子。生長在孤兒院,他的許多同學都在大屠殺中失去雙親,他為自己還保有母親而感到慶幸。「像我這樣的孩子有2000多人,」艾伯特說,「很多人比我還掙扎。」

艾伯特17歲那年終於知道了父親的事。那個男人幾年前回到了盧安達,被判處終身監禁。他坐牢的監獄距離阿涅斯家只有48公里。艾伯特曾想過,不知道見到父親是什麼感覺。但他似乎還沒準備好。

「我媽遇見他的方式,對我來說太震撼了。」艾伯特說,但他也說:「我不覺得他是妖魔鬼怪。我想親眼見見他。」

右上:艾伯特與同母異父的弟弟

艾伯特的孤兒身分讓他得以用公共獎學金升學,他以最優秀的成績考入全國最好的高中,也在盧安達大學入學考試裡獲得優異成績。2月時,艾伯特前往吉佳利一間留學諮詢公司。負責接待他的留學顧問笑道:「有你這種成績,一切都很容易。」

艾伯特告訴顧問,他想要進入美國或加拿大的大學,對學校沒有特定的偏好,只有探索的渴望。顧問告訴他,海外留學的學費、住宿與雜費等,一年約需1萬至2萬美元,顧問公司會幫他找到適合的獎學金。不過......「申請費用是200元美元。」顧問說。艾伯特整個人垮了下來。他連搭公車回家的5美元都沒有......。

納塔爾與阿桑塔──「我是雜種嗎?對,我就是雜種」母親的坦白換來兒子的懂事

口中不時哼哼念念、靈感湧現時就隨手寫在筆記本、纸上或是任何他拿得到的東西,就讀高中的納塔爾(Ntare)夢想是成為一名音樂人,白天他在全國第二大城吉塔拉馬(Gitarama)南部的工地實習,下班後他會脫下橘色的連身工作服,換上粉紅色睡袍躺在沙發上觀賞美國的音樂電視劇《嘻哈帝国》(Empire)。

創作是他面對黑暗的方式,他用自己的電腦錄下自己的歌,再把創作寄給位在吉加利的各大電台,希望有朝一日能在電台聽到自己寫的歌。他把自己的故事寫在歌裡,在後院默默的練習著:

他們有些人在街頭

有人蹲在監獄裡頭

有時後果就在前頭

例如,我就在「聯攻隊」(interahamwe)裡頭。(註:聯攻隊是由胡圖人組成的民兵組織,是盧安達大屠殺中的主力)

但我們不想太多,我們向前看

納塔爾的生父來自聯攻隊,他的母親是盧安達大屠殺的性侵受害者,許多人將納塔爾視為殺人凶手的小孩,就連他媽媽的家人也這麼認為,甚至不願正眼看他,納塔爾直到12歲才知道自己的故事,他沒有將故事告訴朋友和女友,只是默默寫進創作中。

右下:納塔爾直到12歲才知道自己的身世

阿桑塔(Assoumpta)回憶,在她告訴納塔爾生父是誰之前,他總是一天到晚惹麻煩,找人打架。在決定坦承之前,她告訴自己不要美化事件,要坦白的告訴納塔爾。她跟納塔爾說了大屠殺的歷史,當年聯攻隊在學校發現了她、強暴她,她的肚子一日一日隆起,卻被親戚趕出家門。這也是為什麼納塔爾常常挨打挨罵。

阿桑塔擔心,納塔爾知道事實後會變本加厲,走上歧途。沒想到納塔爾安靜不語,長達一個星期不敢直視她的眼睛。從此他不再惹事,幫忙更多的家事,某一日還買了水果回來為阿桑塔補充營養,他開始擔負起一家之主的角色,不再責怪打他的媽媽和那些罵他「雜種」的人。

納塔爾說,當時他反而感到解脫,坦然接受自己的身分,也知道母親當時並沒有選擇。他練習著饒舌:「我是雜種嗎?對,我就是個雜種。」納塔爾參加了一個由「盧安達基金會」(Foundation Rwanda)舉辦的營隊,該基金會長期協助在盧安達大屠殺中受害婦女和兒童,他在營隊中認識了許多很他一樣背景的孩子。他將自己和母親的故事寫成舞台劇,並請營隊中的朋友們演出。

納塔爾也試著一點點的把自己的故事告訴他的會計師女友,兩人已經交往快2年,他希望有朝一日能和她共組家庭。納塔爾希望自己寫的歌,能讓和他一樣背景的人聽了之後明白自己不是孤單一人,這首歌的名字就叫作「盧安達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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