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國祥觀點:疫情激化兩岸民粹對抗,誰遭殃?

2020-02-20 07: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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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對抗武漢肺炎疫情肆虐之下,放任民粹對抗成為脫韁野馬,則將把兩岸關係推到更凶險的境地。(資料照,美聯社)

在對抗武漢肺炎疫情肆虐之下,放任民粹對抗成為脫韁野馬,則將把兩岸關係推到更凶險的境地。(資料照,美聯社)

新型冠狀病毒造成生命安全、生活秩序與經濟運作的干擾與傷害,台灣民眾怪罪中國大陸乃至中共官方,是情理中事,但在對應過程中引發兩岸之間強烈的民粹激盪,卻使得原已惡化的民間關係進一步撕裂。病毒的折騰,讓人們更加感情用事,相互之間蘊含的憎恨意識隨而升高,毋寧是正常的反應,但如果兩邊都不能冷卻激情,任民粹對抗成為脫韁野馬,則將把兩岸關係推到更凶險的境地。

大選過後的台灣,「反中」意識更加升揚,成為莫之能禦的核彈,一些激情的民眾順手撿起來擲向所有援助大陸的行動,激起兩邊支持者的相互對罵。最引人注目的是有藝人從日本買口罩送去武漢重災區挨轟,連慈濟和對佛光山兩個佛教團體支援緊急物資也要聲明非從台灣採購,政府的應變措施原本已經對中國大陸極不友善,竟連稍有人道考量的大陸配偶與子女申請赴台也在民粹壓力下而不斷緊縮。

想變瘦又不復胖,營養均衡是關鍵。(圖/大S 徐熙媛@Facebook) 
日前台灣藝人大S在日本狂掃一萬個口罩捐贈給疫情重災區武漢引發爭議。(圖/大S 徐熙媛@Facebook) 

台灣民眾的不友善態度激起水深火熱中大陸人民強烈反感,導致「厭台」情緒也暴升,與籠罩全台的反中氣息相激相盪,致令相互之間的民粹對峙變得更加尖銳。

大陸人民的「厭台」情緒在行政院長蘇貞昌火速下達口罩出口禁令後升到頂點。台灣口罩生產原料來自中國大陸,出口主要地區是日本,限制出口原非只針對中國大陸,但猝陷危難的大陸民眾立即理解為台灣見死不救,還落井下石,因此憤恨情緒遽起。大陸網民情緒反彈之強令人心驚。緊接著的武漢台胞專機返台,原是美事一樁,卻又爆發兩岸官方惡言相向,兩地人民的憤怒被情緒進一步激化。

過去三十年餘年,大陸遭遇水患、地震之類的災變,台灣民眾都熱情援助。在國民黨執政或帶頭之下,民間慷慨解囊,大力援助。現在民進黨政府執政,以「台灣優先」、「救人先自救」、「醫療資源有限」、「行有餘力願意提供物資援助」為說詞,堅不伸出援手救急,民間深受「反中」氛圍制約,也對大陸災變冷漠以對。綠營人士認為大陸對台強蠻霸道,連世界衛生組織(WHO)也百般阻擾台灣參加,現在正是台灣報復千載難逢的良機,許多民眾信其為真,咸感強硬以對完全正確,反而是主張人道主義者被認為是迂腐,甚至招來「舔共」謾罵。

台灣與大陸之間血脈相連,這回鄰居有難卻冷漠以對,反而有世仇關係的日本,首相安倍在武漢封城當天就宣布全力支持大陸抗疫,口罩、防護衣等物資源源運抵武漢。以宣揚民族主義情緒深受矚目的《環球時報》藉機強調,大陸應恩怨分明對日本說聲「謝謝」;倒是血脈相連的台灣,對日本愛心澎湃,對大陸卻冷血絕情,甚至連一片口罩都不給,真是「傷透大陸人民的心」。

近年兩岸政治關係冰封,民間關係受到牽連,也持續降溫,反而是民粹對抗的火苗越燒越旺。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上週台灣又發生民粹壓力迫使政府一變再變,不斷調整政策限縮大陸配偶及子女赴台的申請條件。大陸事務委員會原先「基於家庭團聚、共同生活倫理、及人道考量」,准予有長期居留證的陸配及其子女入境,但政策一公告即遭反中民眾強烈反彈迫使政策接連四變,從「未成年」、「中國親人無能力照顧」、「父母皆在台灣」、「專案審查准駁」…一路加設門檻限制,仍無法平息憤怒的輿論,最終政策被中央防疫指揮中心「沒收」,先前一絲絲的「人道考量」全部蒸發殆盡,抗病毒指揮官陳時中說了一句總結的話:「國籍是可以選擇的,當初沒有選擇我國國籍,就要承擔自己的選擇!」陳時中以「國人為優先」的考慮,跟原先陸委會說的「陸配及其子女是我們的家人」截然不同,民進黨政府政策急轉彎,主要就是敵不過其支持者沛然難禦的反中民粹壓力。

20200218-中央流行疫情指揮中心18日召開記者會,指揮官陳時中發言。(盧逸峰攝)
中央流行疫情指揮中心指揮官陳時中說了一句總結的話:「國籍是可以選擇的,當初沒有選擇我國國籍,就要承擔自己的選擇!」。(資料照,盧逸峰攝)

典型的民粹觀點是:什麼叫做台灣?或者什麼叫做台灣人?「對我們而言,不只是你住在台灣,不只是你的爸媽來自台灣而已,而是你不管在承平的時候,或是危難的時候,都願意與這塊土地,和2400萬台灣人一起禍福與共。」至於國籍的選擇,「只是一個最基本的、選擇你形式上願意效忠的對象」,實際上會不會願意「為台灣而戰」還是問題。「如果連形式上的效忠都做不到,那在這種特殊的時刻,就只能請對自己的選擇負責了。」這些國籍選擇中國的家屬,在這個「防疫」與「反中」混在一起的時候,只能承受民粹狂潮的輾壓了。

兩岸的民粹對峙始終都是相激相盪的,民進黨2016年執政以來持續升高,大陸對台的「厭台」民粹在蔡英文連任之際陡增,新型病毒蔓延後再上一個階梯。近期中國大陸網路上廣為流傳一篇文章,題目是「武漢肺炎過後,是時候收拾台灣了」。這篇貼文強烈責罵台灣當局「泯滅人性」,台灣「民間對大陸的惡意螺旋正不斷上升,甚至已到了超越人性、超越生命的可怕程度了。」甚至怪罪「疫情面前的台灣用行動向世界表明他心裡根本没有骨肉之情、兄弟之分。」「如果我們把當局一貫的所做所為連起來看,就知道了他的心其實早就黑了,他的血早已變異,早已不是正宗的中國血统。」那怎麼辦呢?家法伺候!「準備家法吧!既然他一直不想活不出個人樣,就讓他以死跪謝祖宗。」明示要用武力收拾台灣。

武統的聲浪近年在大陸民間甚囂塵上,但像這樣公然要台灣「以死謝跪祖宗」的激昂語言,卻是第一遭,讓人不可思議。大陸的對台鷹派民粹論調,雖然一貫對台灣多是從中央看待地方、從民族立場看待背叛者,認為台灣必須臣服於大陸,否則大陸就武力征服。他們對台灣的戰略價值非常重視,但對台灣人民沒有起碼的尊重與信賴。征服、併吞、統一是降台三部曲。在兩岸和諧交流時期,心存和平統一願望,一旦官方交惡,武統的狠話就排山倒海而出,但把話說得那麼狠,那麼惡毒,卻讓人心驚膽跳。或許是因為總統大選結果已令大陸民意憤岔不平,台灣官民應對新冠病毒疫情又是自覺或不自覺地流露反中立場與態度,更讓悲情中的大陸民眾揚起濃濃的厭台與恨台情緒。

中國河北省武漢市,醫護人員正在檢查一位感染新冠病毒肺炎的患者。新冠肺炎、武漢肺炎。(AP)
台灣官民應對新冠病毒疫情流露反中立場與態度,更讓悲情中的大陸民眾揚起濃濃的厭台與恨台情緒。(資料照,AP)

新冠病毒竄的疽毒讓許多原本憎惡中國大陸人為的台灣人更加仇中,他們視大陸人為非我族類之「他者」,現在要進一步切割。在他們的意識中,台灣人有別於中國人,不只不一樣,而且不存在台灣人「也是」中國人的雙重關係。台灣(人)與中國(人)判然分明,不能混同,必須嚴格區辨,而且要明白切割,斷絕關係。這正是台灣反中民粹主義共的核心內涵。

台灣和民主政治發展過程原本充滿民粹主義的意識。由於民粹主義伴随着民主化而滋生,且建立在在對「他者」的想像之上,因此有別於歐洲與拉美民粹主義具有濃厚的反菁英、反移民屬性。台灣民粹主義主要體現在反「他者」的情緒上,具有鮮明的本土化倾向,已經透過民主訴求嵌入民主政治中。台灣這次大選,政見檢討與政策辯論靠邊站,「反中」的激發了民眾的恐懼心理,並將對手妖魔化為「親中」,進而擷取民眾對其強硬抗中立場的高度信賴,而能擊敗有「他者」代理人形象的對手。

台灣民粹主義伴隨民主發展而生。早期與李登輝濃厚台灣意識的個人威權相結合,民進黨的陳水扁上台後進一步發酵,馬英九頭一個任期内在兩岸關係熱絡和平發展的主旋律下趨於沉寂,2014年「太陽花」學運激活民粹主義,一路持續高漲至今。

反中民粹的成長與茁壯得利於對岸矗立著一個體量巨大且有強烈操控意圖的「他者」,偏偏這個「他者」的價值體系和政經體制與台灣人的「自我」截然不同,而對方治下的人民受洗腦之後形成強烈的民粹主義,而與「自我」的民粹意識相互敵對與仇視。從2019年台灣進行大選操作「反中」以來,中台之間的民粹主義對峙情勢趨於尖銳,新冠疫情推波助瀾,促使民粹對抗變得更加炙烈。這個發展必使兩岸之間越來越充滿暴戾衝突的能量,未來並將摩擦對立不息,而使融合與統合更加棘手困難。

*作者為資深媒體人,前中央通訊社董事長,前中選會委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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