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我是說如果，這輩子就再也沒有人會愛我了，怎麼辦？」我和她走在行人道上，剛剛吃完小紅莓火鍋，整個人全身上下連包包都飄散出火鍋味，吃得太開心，連食道都塞滿食物，我們決定散步消化，走幾站捷運站再搭車回家。這個詭異的想法，到底從何而來。「沒有人會再愛我了，怎麼辦？」她是認真的，讓我覺得她真的腦袋進水，頭需要被敲破，抽點水出來。隨便都可以找到人來愛你好不好，只是你願不願意被愛而已。」為什麼會有這麼荒唐的執念呢？我問她，「妳應該想一想，為什麼害怕孤單。」她沒說話，我們一步一步走在人行道上，台北的夜晚清涼，燈光搖曳，她的裙襬搖搖，倒影像蝴蝶跳著舞，真好看。過了一年之後，她離婚了。我並沒有驚訝，那是沒活在愛中的女人才會問的問題。她這個人理性，客觀，對待朋友熱情天真，慷慨大方，卻對自己的價值充滿質疑，莫名悲觀。有一種人，會以自己最渴望被對待的方式來待人。她對朋友的愛，包容得近乎寵溺，笑盈盈的眼睛，卻總是迷霧般望向遠方。「有次我搭車在沙漠的星空下飛奔，漫天星空，我突然明白了。」她告訴我，「村上春樹寫的文字裡有種孤獨，我能感同身受，那孤獨是不知道這世上終究會不會有個人，能夠理解，我也是。多希望有個誰，能夠真正懂得我。」「但是村上春樹天天一個人跑步，自己跑。有一天我突然懂了，我原本追尋假設或渴求的，被另一個人完完全全理解或懂得，或許從一開始，就是不切實際的想像，是我，將奇蹟當成理所當然。」她微笑了，那是全世界只剩下她一個人也沒關係的笑容，沒有悲傷，是孤寂，卻又輕鬆無違和，這世界上的二元性，某種角度來說，就是矛盾相悖的元素皆並存，她只是接受看似悲觀的設想，跌落到最底，最怕的時候就不怕了，看透最悲觀，反倒從谷底翻升成了樂觀。每個人生來都是孤獨的。因為孤獨，才能自由。「我多麼希望有一個人可以懂得我，帶我走，我原本以為他是，才走入婚姻，多年來，我逐漸明白，終究沒有什麼對的人，這世界上哪有誰真正懂得誰呢，沒關係，我可以一個人跑步，我可以帶自己走。」關於創作、情感、無止境的質疑與思辯，或許無法被誰全然懂得，那又如何？部分的我，有些人能明白，另部分的我，有另外一群人或許可同理，有些記憶是一群人喧嘩歡慶，有些往事是與閨密淚眼相望，與知己相濡以沫，心上有些地方命定得空蕪，只能獨自一人空空蕩蕩，既然空蕩，那就好好放著，不必填滿，任雜草叢生，明月升起，漫天星空，行星與行星之間，數不清億萬光年距離。就算一個人，舉杯邀明月對影成三人，也沒什麼不好，至少這一刻，我是真實無比存在著，與星月相映照，孤單且坦然。「如果這輩子就再也沒有人愛妳了，怎麼辦？」我故意問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