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爾街日報》「香港不太好」:反送中運動顛覆了這座脆弱的自由綠洲

2020-01-07 12: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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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沙田區新城市廣場示威活動中,一名女子在警察經過時護著孩子。(ANTHONY KWAN FOR THE WALL STREET JOURNAL)

香港沙田區新城市廣場示威活動中,一名女子在警察經過時護著孩子。(ANTHONY KWAN FOR THE WALL STREET JOURNAL)

長達數月的騷亂,為香港這座城市帶來的不僅是催淚瓦斯、街頭塗鴉和交通中斷。居民的生活發生了深刻變化。

抗議活動導致香港陷入越來越難預測的動亂狀態,750萬香港居民在焦慮中被迫做出選擇——孩子上學走哪條路最安全,要不要取消婚禮,要不要離開香港。

人們緊張而憤怒:有些人針對暴力抗議者,而大多數人則把矛頭指向沒能解決危機的政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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環顧香港,自動提款機被封鎖起來,交通號誌遭到破壞,連原本誤點率極低的港鐵也變得不穩定。人們減少外出社交,取消特別活動,擱置種種計劃。學校停課數週。夜生活冷清,再加上商業活動驟減,商店和餐館員工紛紛失業。政治爭論讓家庭聚餐籠罩了一層陰霾。人們的談話往往以互道「小心」結束。

有時候,生活似乎沒有太大變化。富人們仍舊一邊閒談,一邊享用100多美元的午餐;私家司機閒坐在特斯拉和賓利車裡,等著接送老闆。人們依然在市場討價還價。然而,幾乎沒有哪個街區能逃過催淚瓦斯的毒氣侵襲,躲過警察和抗議者之間飛擲的汽油彈。

數百人受傷,6000多人被捕。不同機構的估算差別很大,但人們普遍相信,公共設施損壞造成的損失總計達數百萬美元,銷售損失達數十億美元。

這場針對香港當局和中國共產黨統治的抗議活動前景不明,香港市民不禁發問:接下來會發生什麼?許多人擔心這座城市的未來,在實行威權統治的中國,香港本是一片脆弱的自由綠洲。

11月2日,香港蒙面示威者對抗警察和催淚瓦斯。 (AP)
11月2日,香港蒙面示威者對抗警察和催淚瓦斯。 (AP)

去年6月開始的示威活動,主要集中在政府辦公區附近的中央商務區。到了7月,抗議活動蔓延到全市的住宅區,進行時間也從週末延伸至工作日。

示威活動由一項引渡條例的修訂草案引發,該草案容許將香港的犯罪嫌疑人引渡至中國大陸受審,而後者的法院以幾乎100%定罪率著稱。9月,該草案被撤回,但抗議者並未停止活動,並要求獲得更多民主權利,建立更完善的警察問責制度。

從前的香港從早到晚熙熙攘攘。市民們習慣在狹窄的公寓外度過大部分清醒時間,在通宵營業的麵館和無處不在的7-11便利店裡流連。

如今,夜晚變得沉靜,街道空寂無人。有人在牆上噴漆塗字,而他們所塗、所寫的又很快就被掩蓋。垃圾桶被抗議者拿來充作路障,在街上已經難得一見。

騷亂的後果逐漸滲入人們的日常生活。每當催淚瓦斯散去,這座高樓聳立、機遇無限的繁華都市,在港人眼中就變得陌生了一點。

「被困於此」

8月初,示威活動波及了快餐店員工Mei Mui。她與朋友在衝突激烈的深水埗區吃點心午餐。一名女性朋友責怪Mei Mui穿了黑衫——這是抗議者的標誌色。

「你會被攻擊的,」Mei Mui記得朋友如是說,「拜託,你能買件新衣服嗎?」此後她再也沒穿過黑衣。幾個星期後,Mei Mui的不安轉為驚駭。她在地鐵站乘坐電扶梯時,正碰上警察朝著她的方向追趕示威者,示威者向警方投擲雨傘和垃圾。

Mei Mui趕緊蹲下,免得被擊中。「我的心跳得很快,」她說。後來她搭地鐵時總有些不安,但為了工作,她不得不鼓起勇氣面對,這個每天運送數百萬乘客的公共交通系統偶爾出現的混亂。

「有時候我覺得,我們都被困在這其中,」她說,「不知道還要多久。」

Mei Mui大約20年前從大陸來到香港,她同情年輕的抗議者。「未來是他們的,」她說,「他們在為這個戰鬥。」

9月底某個週日,示威者在沙田(香港最大居民區)一家商場唱著他們的主題曲,同時高喊口號。在歌聲與抗議口號交織而成的背景聲中,購物者也在附近的Zara和蘋果門店進進出出。

現年70歲的計程車司機Sunny Fung和妻子正準備去吃Buffet,兩人決定先去看看。站在中庭,Sunny Fung和下面的示威者一起呼喊:「香港人!加油!」傳遞鼓勵的資訊。他從未參與過這樣的公開抗議活動。

夫妻倆在餐廳坐了沒幾分鐘,百葉窗就關上了。Sunny Fung和妻子用手機觀看外面示威活動的現場直播。與其他香港居民一樣,他們早已習慣了各種突發事件。

示威者從商場裡搬出東西堵警察的路。最後,防暴警察和商場員工要求餐廳裡所有的人離開。Fung夫婦匆忙回家,幸運的是自己還算安全地在餐廳享用了一頓午飯。「生活還得繼續,」Sunny Fung說,「這不是我們能控制的。」

10月1日國慶節(慶祝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70週年的公共假期)全城爆發抗議活動後,46歲律師Wong Man和兩個兒子取消了社交活動計劃。

Wong Man說,她和朋友嚇得不敢走出家門一步。

示威者在香港沙田區新城市廣場試圖封鎖主要的自動扶梯。(ANTHONY KWAN FOR THE WALL STREET JOURNAL)
示威者在香港沙田區新城市廣場試圖封鎖主要的自動扶梯。(ANTHONY KWAN FOR THE WALL STREET JOURNAL)

地鐵站以及與中國大陸有關的商店遭到破壞,也有人縱火。一名18歲的示威者中彈受傷。香港特區行政長官林鄭月娥宣布推行《禁止蒙面規例》,數日後暴力事件再次激增。地鐵系統關閉,驚慌之下,許多民眾開始囤積食物。

Wong Man說自己原本對政治並不是特別關注,但6月修例草案引發大規模集會以後,她變了。她說自己支持和平遊行。但隨著示威活動升級為暴力衝突,她感覺自己就像城市裡的囚徒。看到示威者襲擊車輛及司機的影片,她感到十分擔憂。

雖然上下班時一般不會經過抗議區,但她還是在車裡放了一個板球拍。她還為家人報了武術課程。

Wong Man 13歲的兒子乘地鐵上學。她說自己每天都會瀏覽新聞網站,「像個偵探一樣,想弄清接下來會發生什麼,」試圖預測兒子上學途中可能發生的危險。

Wong Man和丈夫決定送已進入青春期的大兒子去寄宿學校讀兩年書。隨後再把10歲的小兒子也送去。

「我從沒想過香港會變成這樣。我了解的這座城市,大家彼此尊重,願意傾聽不同的觀點。」她說,「現在政府不作為,警察左右為難。什麼時候才是個頭?」

生活停擺

11月,由於抗議者與警方發生衝突,紅磡海底隧道被關閉。 這條繁忙的行車隧道連接著香港島(政府和中央商務區的所在地)與這座城市的其他地區。

31歲的英語家教老師Kiki Chan花了一年半時間籌劃自己的婚禮。婚宴原定於11月底舉行,有600名賓客受邀參加。

婚禮前兩週,抗議者和警察在香港多座大學校園爆發激烈衝突。Kiki Chan的婚禮場地就在其中一所大學附近。她和未婚夫擔心賓客的安全,於是商量延遲婚禮。她說,她不能明知外面在發生可怕的事情,一邊高興地說「我願意」。

Kiki Chan和她的未婚夫坐在他們香港的公寓裡,房間裡堆滿了成箱成袋的婚禮裝飾品。 (ANTHONY KWAN FOR THE WALL STREET JOURNAL )
Kiki Chan和她的未婚夫坐在他們香港的公寓裡,房間裡堆滿了成箱成袋的婚禮裝飾品。 (ANTHONY KWAN FOR THE WALL STREET JOURNAL )

兩人把婚禮延遲到2020年春天,然後都哭了。「我知道,我的婚禮不能和香港現在經歷的一切相提並論,」她說,「但我還是很難過。」

她的起居室堆滿了裝著婚禮飾品、派對禮物和人造花的盒子、袋子。新人的戒指也好好存放著。11月原定舉辦婚禮的那天,Kiki Chan在區議會選舉中投出了自己的一票。

當晚,泛民主派候選人以壓倒性優勢大獲全勝,這次選舉結果被視作選民對現任港府的指責。

「在我心裡,」她說,「我的家鄉還有希望。」

63歲的Ng Cheuk-nam在香港住了一輩子,是一名音響師。由於婚禮和其他活動紛紛被取消,Ng Cheuk-nam的工作變少了。他對抗議活動持同情態度,而對政治僵局感到灰心。他說不相信政府能夠解決緊張局勢。

Ng Cheuk-nam難以入眠,他醒著躺在床上,想著獨生兒子的前景。他催促做空調技術員的兒子在中國政府鎮壓前離開香港。但兒子不願離開離婚後孤身一人的Ng Cheuk-nam。

「我只希望他能自救,那我就安心了,」Ng Cheuk-nam說,「我老了,承受得起。但他還要考慮未來。」

64歲的Amelia和59歲的Mercy是香港38萬家政幫傭中的一員。和大多數同行一樣,她們通常一週工作六天。這兩位女子20多年前從菲律賓來到香港。 她們幾乎每個週日都會做彌撒,然後和幾十個菲律賓同鄉一起在公園聚餐。

她們的餐食有菲律賓傳統美食阿斗波( adobo,通常是醃製雞肉)和潘契(pancit,菲律賓麵條),這些食物總讓她們想起家鄉。吃完飯,敘完舊,她們有時還會跳舞。

距離她們最後一次聚餐已經好幾個月。住在城市另一邊的朋友擔心,如果路上出了麻煩,她們就沒法回家了。Mercy說,現在她們週日只能吃麥當勞的速食。

要是生活沒法恢復正常,Amelia可能會辭掉工作回菲律賓。「這座城市怎麼變成這樣?」她問,「怎麼會持續了這麼久?」

中央舞台

在香港,許多人將彼此分為支持抗議者的「黃絲」陣營和支持警察的「藍絲」陣營。而中立人群自稱為「綠絲」派。儘管持中立態度,但「綠絲」有時還是面臨左右為難的處境。

Jenny Wong自認為屬於「綠絲」。這位32歲的合規專業人士從小在香港長大,她說自己理解抗議者的出發點,但她希望停止暴力行為。

Jenny Wong關掉電視,免得看到相關新聞。遇到餐桌上有人談起示威遊行,她就藉故離席。一有風吹草動,公司就讓所有員工提前回家。那段時間,Jenny Wong經常參加越野跑活動,以此逃避城裡發生的事情。

Jenny Wong說,說錯話的代價很高,她發現自己開始自我審查。親藍的丈夫對抗議者大喊大叫時,她和丈夫爭吵了起來。Jenny Wong說,五年前那波抗議活動發生時,她隨口說了一句警察別無選擇,只能鎮壓。這句話冒犯了一個朋友,兩人從此再也沒說過話。

現在不管別人對動亂發表什麼觀點,她都點頭贊同。

在香港沙田區新城市廣場,示威遊行的親民主支持者唱歌、喊口號。 (ANTHONY KWAN FOR THE WALL STREET JOURNAL
在香港沙田區新城市廣場,示威遊行的親民主支持者唱歌、喊口號。 (ANTHONY KWAN FOR THE WALL STREET JOURNAL

反對示威者的路人遭到攻擊,其中一人被淋潑易燃液體並點火,支持抗議活動的人也遭到拳腳甚至持刀攻擊。「採取這樣的極端態度才是社會分裂的原因。」親綠的Jenny Wong說。

她相信香港的韌性。Jenny Wong和丈夫準備生小孩,兩人希望香港的高房價下跌後能買套房子。然而動盪的時局為她的未來蒙上了一層陰雲。

「我住在一套很好的公寓裡,婚姻幸福,又剛剛升職,」她說,「但香港不太好。」

文/Natasha Kh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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