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文芬專文:馬悅然在峨眉山報國寺

2019-11-05 05: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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漢學家馬悅然於十月十七日辭世,將於十一月二十一日舉行葬禮。(取自陳文芬臉書)

漢學家馬悅然於十月十七日辭世,將於十一月二十一日舉行葬禮。(取自陳文芬臉書)

馬悅然(瑞典語:Nils Göran David Malmqvist)瑞典漢學家,瑞典學院院士、諾貝爾文學獎評審委員。生於1924年6月6日,2019年10月17日於瑞典家中座椅,「如和尚圓寂一般升天了」(陳文芬語)。馬悅然離世前一周,瑞典學院走過公聞風暴,一次頒發2018和2019的諾貝爾文學獎。瑞典學院現任諾貝爾文學獎提名小組主席Anders Olsson說,「馬悅然真的救了瑞典學院。」

鑽天坡

鑽天陡絕步遲遲,躡頂憑淩洗象池,一勺靈泉今尚在,光明好向靜中窺。

象池夜月

普賢騎象杳何之,勝跡空留洗象池,一月映池池貯月,月池感應妙難思。

——錄自光緒十七年譚鐘嶽《峨山圖說》

慈禧太后是信佛的。有一年她考慮到朝廷是否該祭祀佛教名山峨眉山的山神。她可能也想看看峨眉山的風景。四川道台黃綬芙命令做官的詩人、書法家、畫家譚鐘岳到峨眉山描寫廟宇和勝跡。第二年譚鐘嶽上山住了半年,畫了六十四幅畫,作了四十六首七言絕句,並寫了很多關於山景勝跡的筆記,譚鐘嶽所作的《峨山圖說》(書的標題寫黃綬芙撰、譚鐘岳繪,其實此書都是譚鐘嶽做的)光緒十三年刻于成都會文堂,出版於光緒十七年(1888)。熱愛峨眉山的美國傳教士、華西大學英文系教授費爾朴(Dryden Linsley Phelps)1936年發表《峨山圖說》英譯本(成都日新印刷工業社)。1949年秋天馬悅然在成都遇見費爾朴教授,費教授得知他在峨眉山住過八個月,送給他《峨山圖說》的英譯本。馬悅然自己也在成都的一家賣古書的小鋪子尋得這本珍貴的木刻線裝書。

1946年馬悅然在斯德哥爾摩跟隨高本漢學習兩年古漢語,得到美國煤油大王洛克菲勒基金會的獎學金到中國調查方言。

1948年8月馬悅然到了中國,先到重慶、成都待了一段時日,再到樂山。在樂山的市集他聽到一名婦女走失了孩子到處嚷著:「鵝低呂倒哪呂?」(我的兒啊在哪裡?)他一聽到那個奇特的聲調,他就決定要留在樂山。

到樂山待了一個月,樂山縣長告訴馬悅然,要做方言調查,一定要上峨眉山。

報國寺的方丈果玲和尚是縣長的好朋友。縣長寫舊體詩,常常拿去給老和尚修改,縣長跟老和尚講好了,馬洋人兒上山在廟子住半年當居士,給二十五塊銀元。價錢是縣長決定的,老和尚很怕談錢,覺得俗氣。認識縣長以後馬洋人兒經過老百姓的指點,才懂得應該帶兩瓶好醬油跟一條魚去拜訪哥老會的「袍哥」。

袍哥見面的第一句話:「你到這兒來怎麼先去看縣長,沒先來看我們?」確實有幫派兄弟教訓人家的意思。醬油還是醬油,見面總有三分情,袍哥對馬洋人兒很客氣,在樂山各個村子轉來轉去,沒有人打擾過方言調查的工作。

馬洋人兒在樂山請來一位助手姓羅,讀過農業學校在樂山當小學老師,說了一口樂山話,常常帶馬悅然找村莊農民說話。羅先生有一個老師專門研究峨眉山的樹木。

那天是1949年的舊曆大年初一,馬悅然獨自一個人從樂山走到峨眉山報國寺,第二天一早他穿上從瑞典帶來的冬靴,上到金頂。此時路上蓋了一尺厚的雪,他二十五歲,還走得動。經「雷洞坪」,登「接引殿」上「臥雲庵」來到金頂寺,海拔三千零九十九米。廟子的方丈——報國寺老和尚的徒弟常鼎出來歡迎他,下午兩點看佛光最合適。

那時山上沒有修公路,也沒有懸空索道。馬洋人兒就像一個真正的居士一樣走上很難走的山路。以後他常常陪沒有上過金頂的朋友從報國寺走上來,他通常建議人家走東路上去,走西路下來。

「我們先經過雷音寺、華嚴寺、神水閣和中峰寺到清音閣去。這一段一共十五公里的路比較好走。你走累了麼?到金頂還有三十公里路!吃了一碗素面,喝了幾碗茶之後我們到『清音閣』只有一公里路的『牛心寺』。這座廟宇蓋在『牛心石』上。石底下是黑龍水和白龍水匯合的地方,上有雙飛橋分跨兩條河流。你聽聽橋底下河流激流的聲音!『雙橋清音』是峨眉山十景之一。離清音閣不遠也有『白雲峽一線天』:從寬四米、高五十多米的峽中露出一線微光!東邊的崖壁上修建了一座棧橋。我每次上山一定到這兒來欣賞風景。」(錄自馬悅然散文集《另一種鄉愁》之《我們上峨眉山去吧!》)

那時的峨眉山有一百二十座佛廟,報國寺是最大的廟子,有四十個和尚。現在百度寫峨眉山廟子有二十六座,幾乎少了一百座廟子。馬洋人兒每座廟子都去過,至少路過。從報國寺上金頂有九十多裡路之遙。

有一次馬洋人兒獨自從金頂下來,在路邊抽一杆煙,遇上一名老漢,跟他聊了大半個時辰,老漢想知道他在峨眉山做什麼。

「做方言的研究。」

「那你會不會說中國話。」

「沒有,沒有,可能不容易學。」

那個老漢沒發現他跟馬洋人兒說的就是中國話。

「天黑以前一定要到達『洗象池』。這一段經過『洪椿坪』、『壽星橋』和『九老洞』。到『洗象池』精彩的山路很多,東邊山谷的杜鵑樹的種類很多,有的高到十五米。這一段路有的非常陡的,不好走。這一段路也是山上的猴子漫遊的地方。這些猴子像孫悟空一樣的頑皮,不交買路的花生或水果,他們不讓你走過。終於到了『洪椿坪』,廟子的師傅給你做好了幾樣羅漢齋。廟子旁邊有三棵大的椿樹,有人說有一千年的高壽。下午的風已經很涼,得穿上厚的毛線衣。」

「『洪椿坪』和『九老洞』是山上最莊嚴的廟宇,山景也特別好看。上山曲折小路有三四人才能合抱的楠木,一路可聽風與竹林的颯颯的歡樂耳語。路東殘雪擁抱的山谷與路邊青蔥的苔蘚遙相呼應。」

「到了『九老洞』得去離廟宇不遠的老洞拜訪九老。洞的最深處只有一座觀音的塑像。走吧!前面是非常陡的『鑽天坡』。別往下看,走累了或者發冷的話,想想『洗象池』的火盆和熱騰騰的『豆花兒湯』!」

報國寺和尚的法名(所謂「上下」)的上字取自臨濟正宗派行詩十二首中的第七和第八首:「能仁聖果」,「常演寬宏」。果玲的一個徒弟是峨眉山金頂寺的方丈常鼎,常鼎的徒弟是演慧,演慧的徒弟是寬能。這種派行系統在佛廟裡所起的作用是很重要的。

「報國寺的山門內有一個比較寬的天井,內門的右邊擱著一個迎接居士的隨緣茶桶。你走進了內門就到彌勒尊佛殿。東西兩邊有兩個月門。月門的後頭有兩個大的天井。天井的後邊有齋堂跟廚房。後面的大殿裡有釋迦摩尼佛跟阿彌陀佛的塑像。大殿後頭走上一個石頭臺階到花園,花園的南邊上另一個臺階到七佛殿。我住的房間在七佛殿的右邊。房間外面有一條走廊,老和尚果玲的房間在走廊的盡頭。從七佛殿後邊可以上高高的藏經樓。」

峨嵋山,報國寺。(取自維基百科)
峨嵋山報國寺。(取自維基百科)

每天早晨,齋堂外面報曉的梆子把馬洋人兒叫醒了。二十一二歲的和尚演智把洗臉的熱水盆跟早飯帶到馬洋人兒房間外面的走廊。走廊靠近欄杆那兒有一張桌子。早飯是粥跟開水蛋(把一顆蛋打在一杯熱開水裡,加一大把紅糖)。

吃了早飯,果玲和尚就到馬洋人兒房間來,在走廊的書桌教他讀書,講兩個小時的課。首先讀的是四書,四書讀完就讀詩,讀《唐詩三百首》、漢朝的五言詩和樂府、魏晉南北朝的詩,果玲和尚什麼都教他。

果玲和尚很有學問,他是浙江人,在武漢大學中文系教過書。傳說他的未婚妻死了,頓感塵緣已盡,就到峨眉山來出家。老和尚不吃素,他不吃牛肉,有時候到廚房自己下廚炒豬肝。他的炒豬肝味美鮮嫩,實為一絕。

馬悅然上峨眉山時沒有帶書來,老和尚教書以前,演智先把詩文抄寫在筆記本上。老和尚教他平仄,馬悅然學習得很快,把筆記本裡的《唐詩三百首》先譯寫一遍,讀通了再重譯。下課以後,他步行去附近的鄉村記錄當地的方言。他很快就發現峨眉山的方言最特殊的現象是,有的去聲字變成入聲字,「四」跟「十」是同音字,聲調特別高。峨眉人說「四十」有一點像蟬鳴的聲音。以後馬悅然寫了一篇論文,以峨眉人的方言來論證19世紀清朝的音韻學家認為去音跟入聲之間有著密切的關係。

演智很怕外國人,他的神色表情不自在,以後才敢問:

「你們外國人坐『灰機』來的嗎?」(演智是湖北人,把「飛機」說成「灰機」。)

「外國人的眼睛是不是可以看穿石頭跟人的骨頭?」

老和尚什麼都教給馬洋人兒,也教他書法寫字。看他實在沒什麼寫字的才華,就說:「好了,好了。」

馬洋人兒讀詩學平仄學得很入手,老和尚覺得他很認真,晚上一起喝酒發現洋人的酒量真不錯,讚歎:「你這個人,大慈大悲啊!」

到了週末傍晚,老和尚請馬洋人兒到他房間抽大煙,燒煙的技術馬洋人兒很快就學會了。平常抽大煙的老和尚很重視營養,保養身體。

馬洋人兒研究重慶、樂山、峨眉、成都的方言,主要是靠自己的耳朵,記錄個別字的發音容易,記錄一些長的故事就得靠答錄機。他在香港買了一台磁性鋼鐵絲的答錄機,可惜在報國寺沒有電,這時姓羅的助手就找了要錄音的農民,帶著他們一起到成都去。果玲和尚正想去成都補牙齒,一路跟上,到了成都一按上答錄機開始工作時,向來很靈活的助手忽然變成啞巴,傻得不能說話,農民也說不出話,果玲和尚幫忙馬洋人兒逗他們講話。這樣的事情發生過好幾次,事後再播放答錄機的聲音給他們聽,他們還是搞不慣,就好像馬洋人兒是個耍妖道的洋鬼子。

研究中國方言需要特別注意聲調和聲調在句子中的變化。做這個研究的時候,一個年輕的尼姑對馬悅然的幫助很大。

「一天晚上我睡不著覺的時候,我一個人坐在廟子的大天井抽煙。我突然看見我從來沒看見過的一個和尚,從廟子裡面往山門走,走近了我發現那人穿的是尼姑的袈裟!肯定是老和尚果玲的徒弟,監院當家師常彥的出家情人!我抽我的煙斗假裝沒有看見她。我坐在那兒想:廟子裡窗戶上的紙很薄,一點也不隔音的,兩個情人在床上擁抱的時候耳語,一定得悄莫聲兒的說話。這種耳語的講法,聲帶不振動;聲帶不振動,聲帶就沒有高低之分,也就不可能有聲調的區別。在這種情況之下,兩個戀人怎麼能用語言溝通呢?我真為那兩個戀人著急。」

「我想來想去終於解決了這語音學上的很重要的問題。在聲帶不振動的耳語裡來代替聲調的,是發音氣流的兩種不同現象。代替北京話的陽平上升的聲調氣流是逐漸加強的;代替北京話的去聲下降的聲調的氣流是逐漸變弱的。代替北京話的上聲先降後升的聲調的氣流出現一種很有意思的現象:相當於聲調的轉捩點的氣流中,出現一個聲門的爆裂音。」

監院當家師父常彥看起來不到三十歲。年輕,喝酒,抽大煙,耍女的。

到了報國寺做法事「放焰口」一連三天誦經梵唱,當家師主誦,這才知道常彥的本領。馬洋人兒自己是唱合唱隊、彈鋼琴、彈吉他、交響樂團敲鈸的,他的音樂修養足以瞭解常彥唱經的功力,唱得好極了,不可思議,連唱了三個整天。他那麼年輕,是從那兒學來的誦唱佛經的功夫呢?也許很小就出家。

2009-漢學家馬悅然。(中評社)【吸菸有害健康】
漢學家馬悅然。(中評社)【吸菸有害健康】

報國寺有五個八九歲的小和尚,他們的穿著跟生活和一般和尚相同,當然都沒受過戒,不知道他們的父母為什麼讓他們出家,也許家裡貧窮或者需要還願。瞎了眼睛的維那師果照是小和尚的法師,他也主持早晨跟晚上的供養儀式。老和尚果玲是禪宗,不參加供養,報國寺其餘的和尚都信淨土宗,一般都懶得念經。小和尚跟老和尚的上字都是果字,他們成了同一個輩份的,真奇妙。

在報國寺住了幾個月以後,果照師讓馬洋人兒在晚上的供養儀式敲大鐘。

「我永遠會記得小和尚們每天晚上用清脆的聲音高高興興地唱晚上儀式的頭一首很憂鬱的經文:『是日已過,命亦隨滅。如少水魚,斯有何樂?大眾當勤精進,如救頭目。但念無常,慎勿放逸。』」

馬洋人兒有時候走到離報國寺有五公里路的峨眉縣城去買東西。他每一次去都給廟裡的小和尚買煉乳,他認為正在成長的小和尚營養不夠,四個小和尚在他面前把煉乳喝完了,而另一個卻拿著碗到七佛殿去。回來的時候把空碗遞給他,說聲「謝謝!」過了幾個月馬洋人兒才發現他把煉乳倒在七佛殿的水溝裡。小和尚不願意他知道他最不喜歡的就是煉乳。洋人依舊每天早晨給他一碗煉乳,讓他供養七佛,多買福田。

五個小和尚有一個害了長年的眼病,時常不自覺甩著臉部。當中最伶俐活潑的果倫看到馬洋人兒在瓶子裡裝了山上摘來的野花,就到山裡挖了一大叢的玫瑰灌木送給他。

一天傍晚小和尚們來找他,「馬先生,請你到天井去。」到了天井,所有的和尚都在那兒等他。五個小和尚站在天井中心,手裡拿著口袋,果倫喊了一聲,他們解開口袋讓螢火蟲飛出去,漆黑的天井夜空出現了數百道閃爍的金線。這時他明白了為什麼這些小朋友一整天都沒見到人。而那一刻的夜空與螢火蟲的金光閃爍,也是馬洋人兒畢生當中最美麗的夜晚。

有一個二十幾歲的和尚擅長游泳,天氣好的日子,這個和尚會找他去「龍門洞」游泳,和尚能游蝴蝶式泳技很不錯。

龍門洞的風景很美。這兒的流水彙聚到黑龍潭(水)那兒去。可夏天的時候,看似美麗的溪水也帶著危險。住在樂山的挪威傳教士帶著一名中國姑娘要去看金頂佛光,馬悅然樂意陪他們上山,從金頂下山的時候,積水漲得很高的黑龍水激流湧現,個子比馬悅然還高大的挪威人走在前頭,以很趕很急的步伐一下就躍過了溪流。中國姑娘嚇得臉色發白,水淹得很高,這時馬洋人兒就抱起了那姑娘一步一步過河。

回到報國寺以後,馬洋人兒跟老和尚描述過河的情況,果玲罕見地罵了他一頓說:「有些人就是這樣白白喪命的。萬萬不可這樣救人過河。」

過了一陣子,馬洋人兒在樂山見到那姑娘,姑娘送給他一對繡了鴛鴦的枕頭。

報國寺在峨眉山腳下,約七八公里路,有一天樂山的袍哥請馬洋人兒吃飯。午飯以前走到了那兒,袍哥們圍了幾張桌子打麻將,袍哥請洋人打。「我不會打。」「你能打什麼?」「撲克牌。」

幾個袍哥過來陪他打撲克,馬洋人兒只有當兵的時候陪朋友打過牌,比不上具有職業水準的袍哥,他們不賭錢,賭米,輸贏多少寫張條子記下來。打了幾回,馬洋人兒輸了多少米算不清楚,肚子餓得咕咕叫。環顧袍哥家裡,連一粒米飯也見不著。他氣惱了,想,回報國寺去吧。

走了不多遠,袍哥叫人出來追他說:「快了,快了。回來吃飯吧。」

走回袍哥的房子,院子裡升了爐鍋,油火燒得滾燙,有一缸剛從河裡抓來的鱔魚,袍哥親手抓起來,洗都不洗,用尖刀一挑一劃,把魚擲進早就放了花椒的油鍋,煎好了就吃,味極鮮美,也辣得要命。

報國寺的生活十分清幽。有一天一幫子三十個土匪闖進報國寺的山門,他們佔據了廟子想借住幾天,氣氛很緊張。

果玲和尚跟當家的常彥明白了土匪沒有打劫的意思,只是此刻進退失據,需要幾天的棲身之所。老和尚想緩和廟子緊張的氣氛,請土匪吃飯,馬洋人兒也加入請吃飯的行列,彼此好像變成朋友一起居住了幾天。

當時土匪們在山門架起了機關槍,要是有人強攻廟子,就準備開火大開殺戒。可那幾天果玲跟常彥很費心招待請客,化解了土匪的疑慮,機關槍就擱在山門裡,總有人在這兒守望。馬洋人兒跟這些土匪熟了以後,就在山門裡把機關槍拆解開來,再把這些器械一一兜回去。

他露了一手給土匪們看看,「外國人兒什麼都會」,叫土匪們佩服報國寺的人。土匪都是西南邊洪雅縣的人,這當中有一個土匪後來投靠國民黨變成「李上校」,以後再說他。

洪雅的鄉紳來給報國寺的法師解圍,土匪過了幾天就撤離報國寺。就是這時候馬悅然認識現在瑞典中餐館界名人楊愛蘭的父親。剛來峨眉山的時候有人告訴馬洋人兒,洪雅有個大地主的留洋回來的兒子娶了一個年輕的瑞典姨太太。這位瑞典姑娘出身很好,到法國學習藝術,愛上了從中國來學法律的年輕人,在歐洲結婚,跟著中國人回到洪雅,才發現自己是姨太太。

瑞典姑娘就是楊愛蘭的母親,悅然在中國時不曾見過姨太太。解放以後,楊愛蘭的父親楊家少爺自殺死了,楊愛蘭的大哥被送去勞改,楊愛蘭兄弟先後去了瑞典,母親也回到瑞典。這對兄弟先在首都郊外做電工,楊愛蘭很活躍,娶了瑞典太太,工作雖然很辛苦,但成為餐館界的名人。楊的母親很晚回瑞典,悅然覺得這個老太太很神奇,似乎年輕的時候在洪雅過著中國傳統大家庭的生活,一點也不感覺到不如意。

峨眉山的整個山區屬於「楊局長」的管轄。楊局長是國民黨的一個上校,一個地方官,住在山腳的一棟公寓房子,他經常來報國寺的房間看馬悅然,算是馬悅然的朋友。有時候他到外地出差回來,返回峨眉山時先到報國寺來看他說:「我還沒回家呢,先到你這兒來。」

楊局長聽說馬洋人兒要到西邊,「那兒土匪多,小心打劫。」要給他一把手槍,馬洋人兒說他不要。楊局長說出他自己前幾天的經歷:坐人力車時土匪來打劫,手槍就在座位底下,立刻抄出手槍把他們幾個人都打死了,講得好像擺龍門陣,死了幾個人不算什麼似的。

峨嵋山,萬佛頂。(取自維基百科)
峨嵋山雲海。萬佛頂。(取自維基百科)

楊局長有一個妻子和一個年幼的女兒,在家請客的時候只有楊局長跟馬洋人兒兩個人吃飯,妻子很少出來,出來的時候跟馬洋人兒敬一杯酒算是打招呼就回屋子裡去。那個時候在山上久了,很少見到女人,看看他的妻子年約三十,人有一點富態,相貌還很出色,馬洋人兒以外國紳士的禮儀說:「你的夫人很漂亮。」

楊局長聽了神色很不自然,表情很不舒服的樣子,按了按自己肚子底下的東西,馬洋人兒知道他下意識地摸了摸看別在腰上的手槍在不在。

馬洋人兒就要去樂山,有一個拉車的送他渡河,河水很淺。他一過河,看見有幾個人蹲在河邊,就知道「棒客」來了。

「他們有五個人,一個人站在我後頭拿著砍柴的刀子,一個拿著毛瑟槍,還有一個站得比較遠的,手裡頭拿著手榴彈。」

拉車的車夫呆立在那兒,不知如何是好。他們把車上的行李拿走,拿走馬洋人兒的眼鏡跟手錶,什麼都拿走了。馬洋人兒肩上有一隻包,包裡頭有護照跟兩條金子跟銀元,他想,最後這個包包要搶走就得打架了。可幸好,土匪好像也有點害怕,竟沒有取走最後這最重要的物件。雙方全身而退。

車夫跟洋人兒一起經歷這一場搶案。

1979年4月馬悅然跟甯祖重回成都到了峨眉山,路邊的農民認出了當年的馬洋人兒,他就是當年的拉車的。

甯祖很驚訝:「你認得我的丈夫?」

農民現在有家庭有孩子,他認為自己過得很幸福,悅然也說自己過得很好。農民為馬悅然歎氣:「可惜你的手錶丟了。」悅然好久才懂得農民的心思:丟了那麼昂貴的手錶,這一生大概都找不回來了吧。

搶案發生一個月以後,馬悅然下山到了成都,一天在大街上遇見了坐在人力車上的「李上校」。李上校原來是土匪,曾跟一幫子同夥進駐報國寺,馬洋人兒請他吃過飯,土匪下山以後投靠國民黨官拜上校。

李上校見到馬洋人兒先是擺擺手,神情有點著急,過一會兒他下了人力車,趕上來跟洋人說話:「聽說你被搶了,情況還好吧?」

馬洋人兒說:「是逃兵搶的。沒事。」

李上校一聽,頓時神色輕鬆不少。他很怕是他們自己的人搶的做錯了事。看見馬洋人兒不怪罪,他很快意地說再見。

在峨眉山住了八個月,馬洋人兒終於下山來,他刻意自己走路下山,走了好幾天的路回成都,所謂「仁者樂山」,他的青春時光就這樣跟這座大山緊緊相連在一起,這八個月的時光留駐在他的生命一輩子。

到了成都他遇見同樣深愛峨眉的費爾朴教授。當時成都華西壩有許多傑出的外國學者。峨眉山跟五十年前一百年前有很大的變化,《峨山圖說》是留給深愛名山的仁者一本樸雅致真的好書。

1969年得到香港菊花詩歌大賽第一名的老詩人譚斌森先生,在一位素不相識的瑞典醫生的支持下偶然來到瑞典旅遊,住在馬悅然的家裡一個星期。老詩人已經八十歲,最後一天晚上他們談起峨眉山,馬悅然說自己住在那兒半年多,老詩人說他的父親也在峨眉山住過半年,為慈禧太后的需求作出描述山景的一本木刻書。他的父親死得很早,他知道有這本書,找了一輩子怎麼也沒有找著,一想到這一輩子他都沒看過父親的書作,非常傷心。講完了以後,馬悅然走到書房從書架上取出木刻版的《峨山圖說》。想不到跟著馬洋人兒千萬裡回到瑞典家來的這本珍貴的書,竟然能交給原作者的兒子。老先生接過這本書,激動得流下眼淚!

馬子曰(馬悅然曰)——

奇妙的魔術,

高山的峻嶺一旦,

變成小島了。

萬籟皆無聲,

古寺念經的聲音,

捲入雲海中。

峨眉山的高山上雲海很多,從洗象池往萬年寺這一段的山路雲海最好看。2005年夏末秋初,我家的老二佩爾跟媳婦孫兒女們想回成都,我們一起上了峨眉山的金頂寺想看佛光,可惜天氣不好,什麼都沒看見。

天氣好的時候,金頂寺不僅白天能見到「佛光」,夜晚,從金頂寺往下看幾百尺,數十盞「佛燈」徐徐升起的自然現象更是人間仙景。老和尚解釋這種現象很科學,說「土裡頭有石油」。

我們一家人搭車上金頂,老二跟孫子悠旺走路上金頂,兩個人走得氣喘吁吁。啊喲,年輕的時候我一天就走上山了,休息的時候老是抽煙鬥。

住在報國寺的時候,有個愛爬山的德國商人來房間看我,他也是抽煙的,可他想爬上金頂呼吸新鮮的空氣,不應該抽煙。我沒有工夫陪他上山,他把那包德國煙絲留給我了,哎,真香的。

*作者為資深媒體人,專欄作家國際知名漢學家馬悅然第二任妻子。本文為陳文芬撰寫,馬悅然補白,原刊《上海文學》(2015),授權轉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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