閻紀宇專欄：大膽倡議、紮實政策，美國自由派女鬥士華倫挑戰「全球最高玻璃天花板」

提出燒錢630兆元、加稅460兆元的政見競選總統，而且聲勢蒸蒸日上，有可能嗎？至少在美國，這樣的事發生了。2020年美國總統大選，民主黨群雄（群雌）並起，近來支持率成長最快的選將，不是當過歐巴馬8年副手的拜登，不是2016年黨內惜敗的桑德斯，而是麻州聯邦參議員華倫，一位自由派（進步派、左派、社會民主主義）色彩鮮明的女將。

民主黨總統候選人黨內初選第一戰、極具指標意義的愛荷華州初選（黨團會議，caucus），明年2月3日登場，距今只剩90天。《華盛頓郵報》與《美國廣播公司新聞網》（Washington Post-ABC News）3日公布針對民主黨支持者的最新民調，拜登（Joe Biden）、華倫（Elizabeth Warren）與桑德斯（Bernie Sanders）3強鼎立，各拿28%、23%與17%。《華爾街日報》與《國家廣播公司新聞網》（Wall Street Journal/NBC News）的民調也呈現類似結果。

12%、18%、22%，「政策達人」的驚人爆發力

拜登與桑德斯的支持率近幾個月來變動不大，但華倫卻是從7月的12%、9月的18%一路攀升，展現驚人的爆發力，如今與拜登的差距已在誤差範圍之內。而且根據《紐約時報》（New York Times）的民調，華倫在愛荷華州以22%領先拜登的17%。對比兩人懸殊的政壇資歷，這樣的表現確實亮眼。

華倫出身學術界，公職生涯其實不到10年，選戰主軸也非常「學究」：她是華府公認的「政策達人」（policy wonk），官網至今已洋洋灑灑列出54項政策，只要是選民關切的重大議題，她幾乎都能提出詳盡的解決方案，不僅在民主黨內一枝獨秀，與淺薄反智的現任總統川普更是有霄壤之別。

就在這個月1日，華倫提出她參選以來的「最重磅方案」──全民聯邦醫療保險（Medicare for All，M4A），準備全面翻修美國積重難返的健康保險，規模幅度甚至遠超過歐巴馬時期通過的《平價健保法》（ACA）。

全民聯邦醫療保險，比台灣全民健保更進一步

簡而言之，華倫不但要推行「全民健保」，照顧3000多萬至今尚無保險的美國民眾，而且要讓目前逾1億5000萬人採用的「私人健康保險」（private health insurance）成為歷史名詞，一切由政府當家作主。

華倫的計畫對美國而言有如一場社會革命，但台灣民眾其實早已身在福中且知福：這就是台灣全民健保採行的「單一保險人制度」（single payer system），政府成為全國唯一的「健康維護組織」（Health Maintenance organization，HMO）。只不過華倫更進一步，她的M4A計畫不會向民眾收一分錢，亦即沒有健保費、沒有部分負擔。 （相關報導： 閻紀宇專欄：有如囚犯的天皇、搞宮廷兒戲的國王、向媒體宣戰的王子王妃……王室有本難唸的經 ｜ 更多文章 ）

10年630兆元，華倫大膽倡議加稅

經費不是萬能，但是沒有經費就萬萬不能。根據華府智庫「城市研究所」（Urban Institute）廣被引用的估計，這等規模的M4A會讓美國政府在未來10年燒掉34兆元（新台幣1042兆元）。華倫精打細算，藉由壓低醫院給付（3兆美元）、運用聯邦醫療補助計畫（Medicaid）與退伍軍人事務部（VA）經費（6兆美元）、降低健保體系行政費用（2兆美元）、控制醫療成本上升（1兆美元）等節流措施，她的M4A未來10年「只需」20.5兆美元（新台幣630兆元）。

20.5兆美元當然仍是天文數字，生財之道無他，加稅。華倫「榨油」的對象包括員工50人以上的公司（相於它們原本的員工醫療保險支出，8.8兆美元）、美國最富有的1%民眾（財富稅與資本利得稅，3兆美元）、大型企業（3兆美元）、金融交易（例如股票買賣，8000億美元）。此外，強化稅務工作可以挹注2.3兆美元，國防經費可以削減8000億美元，放寬移民政策可以擴大稅基。

華倫提出的加稅解方，雖然掛保證不影響中產階級，但就算在台灣推出，恐怕也是政壇大不韙。可以這麼說，她不僅是要施行一項新制度，而且是要透過稅收與政府職權擴張，來推動財富重分配與經濟／社會改造，一旦上路，將是美國社會數十年來最大規模的變革。

未必可行，已是典範

因此不難想見，不僅共和黨對華倫計畫嗤之為「童話故事」，忙不迭地貼上「社會主義」的標籤；主張對現行健保體制進行改革、保留私人健康保險的民主黨中間派與溫和派，也認為華倫計畫是空中畫餅、窒礙難行，而且會嚇跑中間選民。再者，如果華倫當選，就算民主黨同時掌控國會參眾兩院，她的M4A計畫勢必要七折八扣才能過關。從華倫在參議院的6年多任期來看，她顯然會妥協。

儘管如此，華倫仍以這份計畫樹立了典範，以公開、詳盡、具體、明晰的方式處理一項極具爭議性的政策，提出可供各方討論、檢驗、修正的解方。就算短期甚至長期無法實現，這份40頁、近萬言的計畫已然是美國健保發展史的重要文獻。

社會主義，美國復興

更重要的是，華倫以「對治所得不平等、打擊貪婪大企業」的自由派鬥士姿態，見證了美國社會與政治的重大轉變。1996年，時任民主黨籍總統柯林頓（Bill Clinton）在國情咨文演說（State of the Union Address）中宣稱「大政府（big government）的時代已經結束」。但2016年川普打著「被遺忘的男男女女」代言人旗號入主白宮，讓許多民主黨人重新思考、開始轉向，加稅、財富重分配、政府職權擴張都不再是票房毒藥，而是讓民主黨重新接榫藍領階級的良藥。 （相關報導： 閻紀宇專欄：有如囚犯的天皇、搞宮廷兒戲的國王、向媒體宣戰的王子王妃……王室有本難唸的經 ｜ 更多文章 ）

曾以《歷史之終結與最後一人》（The End of History and the Last Man）判定馬克思主義出局的政治學家福山（Francis Fukuyama），上個月接受《新政治家》（New Statesman）專訪，為「華倫現象」下了一個重要的註腳。記者問福山，如何看待「社會主義者」在英國與美國的復興？福山雖然否定了生產資料（means of production）國有化，但認為：「如果你是指藉由重新分配措施（redistributive programmes）來對治所得與財富的不平等，那麼我認為社會主義不但能夠復興，而且應該復興。從雷根（Ronald Reagan）與柴契爾夫人（Margaret Thatcher）已降，完全解除市場管制的理念成為主流，卻在許多方面造成災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