閻紀宇專欄:「從有記憶以來,我就想唱歌」……悼世紀女高音傑西.諾曼

2019-10-08 06: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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偉大的聲樂家,美國女高音傑西.諾曼(Jessye Norman)(AP)

偉大的聲樂家,美國女高音傑西.諾曼(Jessye Norman)(AP)

這個月11日,美國喬治亞州大城奧古斯塔(Augusta)將舉行一場典禮,將當地的第八街更名為「傑西.諾曼大道」(Jessye Norman Boulevard)。遺憾的是,原本預定親自出席的女主角,已經在9月30日與世長辭;而且不只是奧古斯塔的鄉親父老感到遺憾,全世界的古典樂迷都要惋惜長歎。

近來古典歌劇樂壇風雨飄搖,三大男高音之中成就最卓越的多明哥(Plácido Domingo)陷入性侵與性騷擾醜聞,瀕臨身敗名裂。此時傳來傑西.諾曼(Jessye Norman)以74歲高齡病逝的消息,分外令人感傷。

諾曼是20世紀最偉大的女高音之一,以高貴、堂皇、豐潤、多變的音色縱橫歌劇舞台、獨唱音樂會,在1970、1980年代達到巔峰,從義大利歌劇、德奧歌劇、法國歌劇到德奧藝術歌曲無所不唱,曲目跨度之廣,聲樂史上罕見,還留下無數經典錄音,是名副其實的「天后」(Diva)。

不能不提的是,諾曼是一位黑人。世人普遍認為黑人的音樂稟賦獨具,沒有黑人的貢獻就不會有今日的爵士樂、搖滾樂、靈魂樂、節奏與藍調、流行音樂……唯獨在古典樂界,黑人始終鳳毛麟角。

提到大師級指揮家、演奏家的時候,我們腦海會浮現幾張黑人的臉孔?相較之下,歌劇聲樂是黑人──尤其黑人女性──較能揚名立萬的領域,但他/她們還是面臨許多顯然與膚色相關的障礙。美國聲樂聖殿紐約大都會歌劇院(Metropolitan Opera)目前的368位歌者,只有36位是黑人,而且表演機會集中在蓋希文(George Gershwin)的《波吉與貝絲》(Porgy and Bess),原因很簡單:劇中角色幾乎全是黑人。

1945年諾曼出生的時候,美國南方仍然實行種族隔離,白人對黑人的歧視不但是社會風氣,而且是法律制度。諾曼一路走來,對此點滴心頭,1983年接受《紐約時報》訪問時說:「假裝種族偏見不存在就是拒絕面對現實,它的確存在!訂定法律是一回事,改變人們的感受與想法是另一回事,需要更長久的時間。」

她2004年出版的回憶錄,書名一語道破:《挺身而唱!》(Stand Up Straight and Sing!)。她生前推動的最後一項表演計畫「西西麗塔.瓊斯:稱她的名字!」(Sissieretta Jones: Call Her by Her Name!)是要表彰史上第一位在卡內基音樂廳(Carnegie Hall)掛頭牌的黑人女聲樂家。

有趣的是,諾曼成長在一個音樂氛圍濃厚的黑人家庭,曾自述「從有記憶以來,我就想唱歌。」並將黑人靈歌(Spirituals)視為自身的音樂根源,但她雖然錄音等身,卻從來不曾灌錄《波吉與貝絲》,似乎就是要拒絕世人對「黑人聲樂家」的刻板印象。

諾曼是一位心胸開闊的藝術家,曾說:「人們認為異於尋常的事物,往往特別吸引我;只要歌詞與旋律能夠感動我,誰寫的並不重要。對於美,我們應該心胸開闊。古典音樂家必須擴展自己,不要侷限於三B(巴哈、貝多芬、布拉姆斯),他們都是卓越的作曲家,但是他們很久以前就登峰造極。他們之外,還有許多音樂都將傳之久遠。」

她還有一句名言:「只有鴿子才會對鴿子洞(比喻為畫地自限)感興趣。」(Pigeonholing is only interesting to pigeons.)

因此,我們看到諾曼早早就飛出「鴿子洞」,她的職業生涯從歐洲起家,1969年初挑大樑的角色是華格納(Richard Wagner)《唐懷瑟》(Tannhäuser)的伊麗莎白(Elisabeth);1983年她首度登上紐約大都會,飾演白遼士(Hector Berlioz)《特洛伊人》(Les Troyens)的卡珊德拉(Cassandre);她擔綱的理查.史特勞斯(Richard Strauss)《納索斯島的阿麗亞德妮》(Ariadne auf Naxos)無人能及……

辭世之日,諾曼已發行的專輯至少有155張,其中她與馬殊(Kurt Masur)、萊比錫布商大廈管絃樂團(Gewandhausorchester Leipzig)合作的理查.史特勞斯《最後四首歌》(Vier Letzte Lieder)是當代德奧藝術歌曲詮譯的巔峰之作,也是許多人心目中的荒島唱片。最後,且讓我們援引第四首〈日暮時分〉(Im Abendrot),送這位世紀女高音遠行。

Wir sind durch Not und Freude
gegangen Hand in Hand;
vom Wandern ruhen wir beide
nun überm stillen Land.
經歷了悲傷與歡樂,
我們曾經攜手同行;
我們都已不再徘徊,
在寂靜的大地歇息。

Rings sich die Täler neigen,
es dunkelt schon die Luft.
Zwei Lerchen nur noch steigen
nachträumend in den Duft.
山谷漸漸靠近,
暮色漸漸濃重。
只見一對雲雀,
沉醉翱翔暮色。

Tritt her und lass sie schwirren,
bald ist es Schlafenszeit.
Dass wir uns nicht verirren
in dieser Einsamkeit.
依偎著我,雲雀高飛,
安眠的時刻即將來到。
別讓我們迷失,
在這孤寂之中。

O weiter, stiller Friede!
So tief im Abendrot.
Wie sind wir wandermüde--
Ist dies etwa der Tod?
浩瀚安詳的平靜!
深深沉浸的暮色。
我們已疲於徘徊,
難道這就是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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