俄羅斯強人普京執政20年:從KGB特工到克里姆林宮的步步驚心

2019-08-11 14: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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俄羅斯總統普京。(美聯社)

俄羅斯總統普京。(美聯社)

1999月8月9日,普京首次登上俄羅斯權力巔峰。執政20年,重新打造俄羅斯在國際間的形像和地位。但是,普京是怎樣從一名默默無聞的KGB(國家安全委員會)特工走入權力中心克里姆林宮的呢?

2018年上屆俄羅斯大選之前,克里姆林宮辦公廳副主任說了這樣一句話,「沒有普京就沒有俄羅斯。」當時,這個看法呼應了數以百萬計的俄羅斯民眾的想法。他們在3月18日的總統選舉中把票投給了普京。

看來,普京已經讓俄羅斯民眾信服,他是不可或缺、無可替代的。

普京在權力的頂峰期間,角色有所變化,從被任命的總理(1999),到民選總統(2000-2008),再到總理(2008 - 2012),然後重回總統寶座(2012)。2008年至2012年期間,普京修改了憲法,把總統任期年限從4年延長到6年。

沒有任何人在俄羅斯掌權時間比這更長,其中包括史達林。

讓我們來回顧一下,被稱為俄羅斯強人的普京政治生涯中最關鍵的是哪幾步。

柏林牆
BBC 1989年柏林牆倒塌給普京留下深深的烙印
俄羅斯克格勃時代的普京
Rex Features 蘇聯KGB時代的普京

權力真空,莫斯科一聲不吭

冷戰末期是弗拉基米爾.普京(Vladimir Putin)成型的時代。

1989年,KGB駐前東德城市德勒斯登(Dresden)的低級別特工普京被捲入東歐巨變的浪潮,陷入無助的境地,也給他留下兩個刻骨銘心的印象:一是對民粹動亂的恐懼——他目睹了民眾集會浪潮中柏林牆的坍塌;二是對權力真空狀態的深惡痛絶——就像前蘇聯解體後莫斯科出現的那種權力真空。

普京自己曾回憶1989年12月德勒斯登的KGB辦公地點被民眾暴力圍攻的情形。

他當時給蘇聯紅軍坦克部隊打電話請求派兵保護,但戈巴契夫(Mikhail Gorbachev)領導下的莫斯科當局「一聲不吭」。於是,他代表莫斯科做了決定,開始銷毀重要文件。

「我自己就燒了很多材料,」普京在後來一本訪談集《第一人稱》(First Person)裡回憶了當時情景,「我們燒了很多材料,爐子都爆炸了。」

普京的德國籍傳記作者萊茨舒斯特(Boris Reitschuster)認為,「要不是在東德的那段經歷,普京很可能是另一種樣子。」

普京2006年為聖彼得堡市前市長索布恰克塑像揭幕。
Getty Images 普京2006年為聖彼得堡市前市長索布恰克塑像揭幕。索布恰克是普京的大學老師和政壇領路人。

巧遇恩師索布恰克

從東德回到家鄉列寧格勒(那裡不久就恢復舊名,聖彼得堡),普京立刻成為那座城市新任市長的左膀右臂。

據「普京分子」的傳說,普京還在KGB任職時,偶遇自己在大學時的教授索布恰克(Anatoly Sobchak),聖彼得堡的新市長。市長還記得自己過去的學生,並給了他一份工作,把他領入政壇。那是1990年。

現在仍不清楚的是,為什麼一位改革派領導人會招一名KGB特工到自己門下。畢竟畢竟人們心目中的索布恰克是與戈巴契夫和葉爾欽(Boris Yeltsin)一起終結了前蘇聯的改革派。

前東德陷於癱瘓時期,普京曾經是一個特殊圈子的成員;這個圈子裡的人雖然不再擁有原來的身份,但仍擁有在俄羅斯政界和個人生活中名利雙收的資本。

普京早年的經歷在後蘇聯時代被證明很有用。他重敘舊情,結交新友,學習按新規則處事。很快,他就成了索布恰克的副手。

莫斯科看中了他,普京事業蒸蒸日上

普京的事業蒸蒸日上。即使在索布恰克失寵下台後,他也依舊官運亨通。

還在德勒斯登工作的時候,普京學會了在精英圈周旋的本領。他不但沒有受恩師厄運的連累,反而進了莫斯科,在俄羅斯聯邦安全局(FSB,前身即KGB)步步高升,最後進入克里姆林宮權力中心圈。

葉爾欽上台,成為俄羅斯聯邦的新總統,與各行業寡頭(oligarch)結成聯盟,制衡共產黨舊部勢力。這些寡頭在轉型時期搜刮了巨額財富,影響力膨脹。

俄羅斯恢復選舉制之後,勢力龐大的別列佐夫斯基(Boris Berezovsky)力挺葉爾欽,並控制了媒體,左右著公共輿論。他跟普京也越走越近。

普京執行力超群,在建立和運用關係網方面才華出眾。出身特工的這名政壇新人此刻進入了快車道:1997年,葉爾欽任命他擔任總統辦公廳副主任,1999年又任命他為俄羅斯總理。

不過,這時葉爾欽的行為變得越來越怪異。1999年12月31日,他突然宣佈辭職。

葉利欽總統卸任前與總理普京握手。他提名普京擔任代理總統。
Getty Images 葉爾欽總統卸任前與總理普京握手。他提名普京擔任代理總統。

上台後3個月全面控制媒體

得到別列佐夫斯基和其他寡頭支持的普京所處的位置絶佳,順理成章地就成為代理總統,2000年大選獲勝,正式登上總統寶座。

曾經是葉爾欽政治大家庭成員的那些業界寡頭和改革派重要人物對新總統似乎挺滿意:立場灰色、背景默默無聞、可塑性強。

他們對新俄羅斯的掌控看來是穩固的。誰也沒有料到,普京上台後,3個月之內全面控制了媒體。

這完全是對業界寡頭和克里姆林宮舊勢力的突襲,攻其不備,成為俄羅斯政局的一個重要轉折點。

2000年3月,普京在乘火車返回莫斯科途中對媒體講話。
Getty Images 2000年3月,普京在乘火車返回莫斯科途中對媒體講話。

這也為普京未來的統治風格定下基調。

控制媒體,對新總統來說有兩個層面的好處:把強大的批評者趕出施展影響力的窩點,同時掌握話語權。比如,對車臣戰爭的報道、莫斯科遭恐怖主義攻擊、提升總統的民意支持率、塑造新俄羅斯及其領袖的光輝形像,以及定義誰是新的國家公敵。

普京奪取媒體控制權之後,第一個死在刀下的是獨立新聞電視台NTV,它有1億多觀眾,全國覆蓋率70%(2000年5月數據)。它不是最後一個斃命的。政府對媒體控制在逐步收緊。

出了莫斯科,外省只能看到普京想讓他們看到的:俄羅斯有3000個電視頻道,大部分完全不碰新聞;即使有政治新聞報導,也是經過政府嚴格審查批准的。

也有人曾嘗試從事獨立新聞報導,但都受到排擠、封鎖,或者被迫遷到互聯網上,比如Rain/Dozhd電視台的命運就是這樣。

霍多洛夫斯基
Getty Images 霍多洛夫斯基和其他葉爾欽時代的諸多寡頭、大亨被清理。

清理寡頭異己,全面掌控地區領導人

商業巨頭如何控制自己的前任,葉爾欽總統,,普京是親眼目睹。因此,他決定先下手為強,先控制他們。

寡頭們被逐一清理,別列佐夫斯基(2000年)、霍多爾科夫斯基(Mikhail Khodorkovsky, 2003年),還有很多其他人。

俄羅斯的大企業、大商業財團逐漸落入普金信任的盟友手中,而這又取決於他們的忠誠度,隨時會變。

普京還以同樣的手法,通過任命自己信任的政客和第一把手,把俄羅斯的83個地區掌握在自己手裡。

他2004年取消了地方領導人選舉,莫斯科開名單,列出3個候選人,地方議會據此選出下一屆地方領導人。

批評者指責普京是在取消民主,但這個策略奏效了。卡德羅夫(Ramzan Kadyrov)2007年3月出任車臣總統,就是當時一個特別成功的例子。

在一輪親民主抗議示威浪潮之後,地區選舉2012年短暫恢復,但到2013年4月,普京收緊立法限制,奪回直接控制權。

俄國反對派2012年5月發起示威遊行。
Getty Images 俄羅斯反對派2012年5月發起示威遊行。

民心思變,短暫的自由主義實驗

2011年至2013年,俄羅斯爆發一系列大規模民眾抗議示威,要求舉行廉潔公正的選舉,呼籲民主改革。那是自1990年代以來俄羅斯見證的最大規模的抗議示威。

把這個時局放在21世紀最初幾年俄羅斯周邊國家的「顏色革命」和之後「阿拉伯之春」的大背景下,普京看到民心思變已成風潮。

目睹其他威權國家的領導人被趕下台,打開了他對1989年那不堪回首的記憶閘門。在普京看來,這些民粹主義運動就是西方國家用來侵蝕俄羅斯後院的方式和工具。

更有甚者,前蘇聯解體後,北高加索地區局勢動蕩,為伊斯蘭極端主義勢力滋生提供了沃土。普京決不容許這種情況發生。很顯然,需要改變做法。

他似乎做了一次短暫的自由主義實驗:倡議政治權力去中心化,並聲言地方政府對本地經濟應該有更大的控制權。那段時間,改革成了他每一次講話的關鍵詞。

不過,這段時間很短暫,一旦威脅消退,寬鬆政策就被束之高閣。

普京2009年在南西伯利亞度假騎馬
Getty Images 普京2009年在南西伯利亞度假,以硬漢形像示人。有人認為是公關宣傳,不是單純度假照那麼簡單。

強硬、剽悍的俄羅斯,強硬、剽悍的領袖

到那時為止,普京一直是個高效的官僚,他還需要借助一種意識形態、一種思想理論,來勾勒和支撐自己的計劃。

他要為俄羅斯營造一種偉大光輝的形像,其中還應注入民族主義和軍事威力。顯然,這件事的最佳切入點就是宣傳第二次世界大戰歷史,經過官方審核並傾心策劃的二戰史。

普京主義(Putinism)的下一步涉及當下:樹立一個牢固的形像,強硬、剽悍的俄羅斯——在它那同樣強硬、剽悍的領袖麾下,全體俄羅斯人團結一心,決不屈服於國際壓力。

這個強悍的俄羅斯勇武足智,以小博大,明確表示同情極右勢力和極右翼領袖,比如法國的勒潘和後來當上美國總統的川普,令西方政府氣惱。

在國內,克里姆林宮掌控的媒體的輿論工具作用也日益重要,負責對外宣傳的信息包括西方在撒謊、西方的軍事聯盟北約已經擴張到了我們的大門口、俄羅斯決不受人擺佈、俄羅斯要顧及盟友的利益。

反對政府就是反對祖國,政府絕不手軟

普京自己以強人、鷹派的面目示眾,談吐中夾雜很多戰壕用語。他的國內政策也日趨保守。他在靠攏東正教會,對於同性戀權益運動,以及任何自由派異議活動,他都從道德和立法層面嚴厲打壓。

普京不能容忍任何人對當局的批評:反對政府就是反對祖國;對於那些故意損害削弱國家的人,政府絕不手軟。

這方面有不少實例,其中一例引起國際社會的關注。2012年3月朋克樂隊暴動小貓兩名成員被捕受審,在法院以宗教仇恨和流氓罪獲刑兩年。

蘇聯解體後烏克蘭的權力真空給普京提供了一個戰略機遇窗口。2014年2月,俄羅斯以閃電般迅疾之勢佔領克里米亞,這是普京的一次大勝,對西方而言則是一次羞辱。

俄羅斯展示了自己的實力,在世界無可奈何的目光注視下將鄰國的一部分疆域據為己有。俄羅斯無可阻擋。

2017年11月18日,普京在克里米亞的雅爾塔為沙皇亞歷山大三世塑像揭幕。
Getty Images 2017年11月18日,普京在克里米亞的雅爾塔為沙皇亞歷山大三世塑像揭幕。佔領克里米亞被認為是普京重拾沙皇時代擴張政策的成功範例。

西方外交政策缺乏統一陣線,普京知道如何利用

普京明白,俄羅斯單槍匹馬或許無法取得並鞏固自己的國際地位;他也知道,俄羅斯要想隨心所欲,也沒必要去爭取成為冷戰時期那樣的超級大國。

現在,普京的權力已經足以給西方和北約添麻煩了。從現在開始,他將佔據主導地位,為俄羅斯與西方大國的關係設定基調和節奏。

克里米亞事件並不是毫無來由的。普京一直在俄羅斯的「周邊地區」嘗試政治擴張,也就是前蘇聯解體後獨立的前加盟共和國。俄羅斯仍然把它們看作自己的天然勢力範圍。普京的實驗最成功的一次,應該是喬治亞2008年那場衝突。

普京知道西方在外交政策上缺乏統一陣線,並知道如何利用這一薄弱環節為自己謀利。俄羅斯干預敘利亞,支持親阿塞德力量,既搶了西方的風頭又奪回了在這場衝突中的主動權。

普京涉足那個地區的事務,對他來說好處體現在幾個層面:確保任何一方都無法全盤操控對中東穩定至關重要的一個國家;為他提供了嘗試新型武器和軍事戰略的機會;最關鍵的是,向阿塞德政權之外的俄羅斯傳統盟友發出了一個強大的信號——俄羅斯不會拋棄老朋友。

俄羅斯的鄰居,尤其是那些周邊的鄰國,都看在眼裡。

普京2014年5月9日在莫斯科紅場紀念二戰勝利69週年閲兵式上講話。
Getty Images 普京2014年5月9日在莫斯科紅場紀念二戰勝利69週年閲兵式上講話。
前蘇聯軍帽
Getty Images 前蘇聯軍帽

「唯一能夠捍衛俄羅斯利益的人」

在千百萬俄羅斯人心目中,普京是唯一的穩定劑。

他採取對外干預、對內鎮壓異己的戰略,逐漸統一了民眾的認識和更宏大的敘事:西方是敵人,他本人則是唯一能夠捍衛俄羅斯利益的人。

普京是一國之首,護衛全體俄羅斯民眾的利益,無論「敵人」來自何方,都會果斷出手打擊。有時,這意味著推行愛國主義立法——比如禁止從制裁俄羅斯的國家進口糧食和農產品(2014年8月)。

另外一些時候,這意味著干預鄰國事務。絶大多數時候,這意味著對內實行高壓統治,只允許有限的民主。在目前的格局下,大部分人不覺得這是個問題,而視之為必要。

這是俄羅斯為穩定和強大必須付出的代價。受鉗制的民主只是一點瑕疵,因為其他選擇不值得考慮。

第四個總統任期對普京來說是穩操勝券,但2024年第四個任期結束後會發生什麼事,才是個大問題。

普京
Getty Images 普京第四任總統任期結束後,會隱居江湖安度晚年嗎?

2024年第四個任期結束後會發生什麼事?

那時他將70歲出頭,也不大可能嚮往安寧的退休生活。

普京在位期間重新祭出一個封建時代攫取領土擴張疆域的概念 ,「俄羅斯土地收藏者」(Collector of Russian Lands)。從這個角度看,就不難理解為什麼克里米亞和「鄰近域外」在他眼裡如此重要。

有些俄羅斯事務觀察人士,比如奧斯特洛夫斯基(Arkady Ostrovsky),認為重拾這個歷史概念也有助於當代沙皇的誕生:凌駕於黨派政治的獨一無二的俄羅斯領袖。

耐人尋味的是,2018年大選,普京是以獨立候選人的身份參選。誰都不知道2024年以後他有什麼計劃,也不知道他大權在握的時間能持續多久

俄羅斯年輕人並不只消費普京的宣傳,15-25歲的青年的大部分信息來自相對較少刪查過濾的社群網站,因此近年來政府對這個群體的想法和反應很難預測、把握。

誰都無法預測未來,但普京可以制訂計劃。

普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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