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浩觀點:中國真的在乎釣魚島主權嗎?

2016-08-13 07: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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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海警船2016年8月隨漁船同時進入釣魚台海域。(美聯社)

中國海警船2016年8月隨漁船同時進入釣魚台海域。(美聯社)

據媒體報導,2016年8月9日,日本外相岸田文雄緊急召見中國駐日大使程永華,就中國海警船連日來進入釣魚臺12海浬表示抗議。岸田還稱「圍繞日中關係的局勢正在明顯惡化」。他強調,絕不能容許中方單方面加劇緊張的行為,要求儘早駛走船隻。日方統計,這是中國公務船今年第22次進入釣魚臺12海裡。中國駐日大使程永華則宣稱:「釣魚臺是中國的固有領土,中國的相關船舶在相關海域開展活動是理所當然的,日方不應該說三道四。」美國國務院發言人特魯多在9日表示,美國在釣魚島問題上的立場是一貫的,美方在釣魚島主權問題上不持立場,但釣魚島「在日本施政下」。他還重申了其「適用於美日安保條約的立場」。

日本外相岸田文雄緊急召見中國駐日大使程永華,就中國海警船連日來進入釣魚臺12海浬表示抗議。(視頻截圖)
日本外相岸田文雄緊急召見中國駐日大使程永華,就中國海警船連日來進入釣魚臺12海浬表示抗議。(視頻截圖)

釣魚臺的主權問題是造成中日雙方近來衝突升高的主因。但若將時間拉回中國與日本1972年建交之時,當時中日兩國如何看待釣魚臺呢?1972年9月27日,在中日建交的首腦會談時,田中角榮首相問周恩來:「關於尖閣列島您怎麼看?」周恩來答:「這個問題,現在談不好。因為發現了石油,這個成了問題。如果沒有發現石油,臺灣也好美國也好,都不會把它當作問題」。於是,兩人同意「以後再說」。周恩來明明知道, 該年稍早的5月15日美國剛結束對琉球群島(包括釣魚台列嶼)的託管,並交還給日本。可是當時周恩來為什麼不對田中理直氣壯的說「釣魚臺是中國的固有領土,還我釣魚臺」?

這問題得從1952年的「舊金山對日和平條約」說起。「舊金山和約」是第二大戰結束後,一部份同盟國成員與日本簽訂的和平條約,於1952年4月生效。其中第三條,規定北緯29度線以南,東經124度40分以東之島嶼交由聯合國託管,而美國為唯⼀施政當局。釣魚臺列嶼即在此區域之邊緣。1952年2月29日,美國託管當局發布第68號令「琉球政府章典」,1953年12月25日,美國又發布第27號令「琉球列島的地理界限」,將釣魚臺列嶼劃入其託管範圍。1969年11月21日,尼克森總統與佐藤榮作首相發表公報指出,美日兩國將為1972年實現琉球「復歸」日本之安排立即進行商討。簡而言之,沖繩和釣魚臺在戰後被美國託管,美國最終同意還給日本。

周恩來與田中角榮。(新華社)
周恩來與田中角榮。(新華社)

因為冷戰政治角力,中華人民共和國不是「舊金山和約」的締約國,所以,中國是不承認「舊金山和約」的。但是從1952年到1970年之間,中國從未對美國託管釣魚臺列嶼提出過正式和明確的法律抗爭,在1950和1960年代,中國甚至曾支持琉球居民反對美國託管、要求回歸日本。

但中國政府態度的轉變,起於此海域的資源調查結果。1968年秋,聯合國有關組織對東海進行了調查,指出釣魚島海域下方可能有石油。海底的資源引起中國「發現」釣魚臺的主權歸屬有問題。1970年12月3日,北京新華社發表題為「美日反動派陰謀掠奪中朝海底資源」的文章,譴責日蔣勾結,妄圖把屬於中國的釣魚臺劃入日本版圖。1971年6月17日,美日簽署「歸還沖繩協議」,將琉球群島(包括釣魚臺列嶼)的「施政權」歸還給日本。但是中國外交部⼀直到1971年12月30日才發表聲明:「美,日兩國政府在『歸還』沖繩協議中,把我國釣魚島等島嶼列入『歸還區域』,完全是非法的,這絲毫不能改變中華⼈民共和國對釣魚島的領土主權」。為什麼中國的抗議姍姍來遲和軟弱無方呢?

1971年起,美臺港華人的「保釣運動」風起雲湧。當時,中華民國為了釣魚臺的主權與美日兩國進行了反覆的交涉和抗爭。但是,當季辛吉於1971年7月9-11日秘訪北京,與周恩來會談17多個小時,周恩來卻一次也沒有提起釣魚島問題。他關注的是日本在美軍將來從臺灣撤出後對臺灣所帶來的威脅。9日,季辛吉與周恩來在北京第一次會談,持續了將近7個小時。

周恩來會季辛吉。(網路圖片)
周恩來會季辛吉。

會談中,周恩來極為關心來自日本的威脅,他向季辛吉指出:如果美國從東亞地區撤軍,勢必首先鞏固日本的軍事和經濟地位,使日本成為美國在遠東控制亞洲國家的先鋒。對此問題,季辛吉有備而來:「在對待日本的問題上,你們的利益和我們的非常相近。我們都不願意看到日本重新高度軍事化。... 所以,我們不是在利用日本對付你們,那麼做對我們雙方都很危險。」雖然當晚的中美會談持續到11時20分才結束,周恩來還是連夜去向毛澤東匯報。當匯報到日本問題時,毛澤東指示:「要給季辛吉吹天下大亂,形勢大好,不要老談具體問題。我們準備美國、蘇聯、日本一起來瓜分中國。我們就是在這個基礎上邀請他來的。」由此可見毛澤東所關心的是大國戰略問題,他對釣魚台不在乎。

隔日,周恩來再次對美國軍事佈署的問題提出討論,周指出,若美國先從臺灣撤出部份軍隊,蔣介石一旦覺得美國靠不住,就會去找日本,而日本也認為臺灣在它的安全範圍內,因此「臺灣問題不是一個孤立的問題,而是同承認中華人民共和國相聯繫,還同其他所有國家與中國的關係相聯繫。」周恩來是要離間美國與日本的關係。7月11日,季辛吉臨行前,周恩來再次提到了日本,他要美國承諾,在美軍撤離臺灣之前不能讓日本的軍事力量進駐臺灣,控制日本不參與「臺灣獨立運動」。對此,季辛吉承諾「只要在我們能夠控制日本的程度之內,我們將反對它這麼做。」當天,中共中央政治局召開會議,研究中美會談後各方面可能發生的情況。

四個月之後,季辛吉在10月20日第二次訪問北京,25日回美,此期間周恩來同他舉行了10次、小約25個小時的磋商,但周恩來還是沒提釣魚台問題。當時,美國參議院正在討論批准「歸還沖繩協議」,周恩來在意的仍是日本在美國撤軍過程中是否會借機派遣軍事力量進駐台灣、取代美國在台灣的角色。季辛吉表示,美國反對日本派兵進駐台灣,而且在防止日本軍事擴張方面,同中國有著共同的利益和立場。但周恩來進一步表示,他不只擔心日本對台灣在軍事上的影響,更擔心在政治和經濟上的影響。他向季辛吉舉出日本各界人物同台灣軍政要員之間的接觸,表達了對日本有意將台灣變為附屬國的擔憂。利用中國領導⼈的這份擔心,為美國延緩從台灣撤軍尋找藉口,是尼克森和季辛吉早在1971年7月就已經議定的談判策略。在這次會談中,周恩來對日本勢力影響台灣、日本軍事力量進駐台灣的擔憂,確實為季辛吉施展這種策略提供了機會。

1971年11之,美國參議院批准「歸還沖繩協議」時,美國國務院就公開主張,雖然把釣魚台列嶼的施政權返還給日本,但是對於日本,中國,臺灣的主權主張,美國採取中立立場。40多年來,美國的這一立場沒有太大變化。

毛澤東與尼克森歷史性會晤。(維基百科)
毛澤東與尼克森歷史性會晤。(維基百科)

1972年2月,尼克森訪問中國,在21日下午與毛澤東進行歷史性的會面時提到:「我們必須問我們自己,日本的前途如何?讓日本實現中立、毫無防衛能力更好,還是在這一段時間裡讓日本與美國保持某種關係更好?我知道,我們對此有分歧。以哲學的觀點而論,我的觀點是,在國際關係中是無所謂好的選擇的。但有⼀點是肯定的;我們不可能留下任何真空地帶,因為在這些真空地帶,肯定會有人乘虛而入。」尼克森企圖增加毛澤東對於日本發展趨勢的擔憂,促使毛在台灣問題做出妥協。聽尼克森老調重彈,毛澤東說:「目前,來自美國方面的侵略,或者來自中國方面的侵略,這個問題比較小,也可以說不是大問題,因為現在不存在我們兩個國家互相打仗的問題。」毛簡單地加了一句:「我們也不會威脅日本和南朝鮮」,就再不願繼續談了。可見,毛澤東與周恩來為了贏得美日的外交承認、拔掉臺灣的兩個最重要的盟友,並不願意在釣魚島問題上糾纏。

1978年10月25日,鄧小平在東京談釣魚島主權問題時說:「這點嘛,雙方確實有不同的看法。……這樣的問題放一下不要緊。等十年也沒有關係。我們這代人智慧不夠,這個問題談不攏,我們下一代人總比我們聰明些。總會找到⼀個大家都能夠接受的形式、方式來解決」。可是,40年快過去了,中日現在的領導人卻越來越愚蠢,圍繞釣魚台已經劍拔弩張了。

*作者為牛津大學國際關係學博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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