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IP 專屬文章 施威全專欄：北京拿掉高市首相頭銜─東京的「尼克森」焦慮

9月30日北京外交部例行記者會上，發言人郭嘉昆回應日本防衛大臣「不排除擁核討論」的說法，直呼首相名諱「高市早苗」，不加頭銜。港媒披露後東京外務省交涉，表示對一國領導人致意是國際禮儀；北京只回了一句：「中方已經多次闡明對當前中日關係的立場。」

如此連名帶姓稱呼而不加頭銜，不是第一次。8月17日，中國外交部發言人林劍批評高市的終戰日致詞，兩度直呼「高市早苗」。這不是口語省略，而是否定對方，外交部官網的文字紀錄也照樣保留，沒有修正。說錯話可以更正，故意的才會存檔。

這陣子中國外交部的對日發言，談二戰歷史責任與核武問題時，不稱首相頭銜；談中日關係的一般議題時，則稱「現政權」、「現職領導人」、「當政者」，以去個人化的集體名詞否定其正當性。把高市政權和日本社會切開、矛頭只對準執政者，這套語法台灣人並不陌生，北京用「民進黨當局」、「賴清德當局」，甚至「賴清德之流」稱呼民進黨政府。

與北京關係緊張的同時，日本輿論關切：和美國的關係是否也失溫？9月下旬習近平訪美，川普偕夫人到安德魯斯基地親迎，川普以「工合」（gung ho）的典故歌頌中美友誼，藉著這個左翼色彩的名詞強調「兩國人民攜手贏得那場戰爭」，迎合北京的對日抗戰敘事。日本評論界用「第二次尼克森震撼」描繪對美日關係的憂心，擔心美中握手，日本被甩在一旁。

1971年7月尼克森突然宣布將訪問北京，季辛吉事前已祕密訪華，最親近的盟友日本直到發表前一刻才被告知，美國為自身利益越過盟友直接重塑國際秩序，日本二十年來追隨美國的對中政策，在佐藤任內一夕失去依據。這便是「尼克森震撼」的緣由。

日本輿論的焦慮其來有自：和北京的關係凍結，又被華府晾在一旁。

但用「第二次尼克森震撼」比喻現今美日關係，並不成熟。當年尼克森與季辛吉企圖建構制度性關係，建立框架，做的是結構工程：上海公報、關係正常化、冷戰三角重新配置，劃下藍圖讓盟友跟著走。而川普做的是元首外交的零售生意，一國一攤，見人說人話，可以彈性，也可以善變。

例如大談「工合」，這是國共合作抗日的經濟版本，政治色彩左傾，川普常說美國永遠不會成為社會主義國家，卻在白宮用「工合」來描繪美中友誼傳統，這正是元首外交「見人說人話」的典型，典故只取情緒，不問出身。歡迎習近平的兩天前，高市才在聯大要求刪除聯合國憲章的「敵國條款」，川普隨後就在白宮用「工合」與飛虎隊等抗日典故歡迎習近平，難怪日本輿論擔心日本被美國甩。 （相關報導： 張鈞凱專欄：高市早苗「修憲美夢」的夢醒時分？ ｜ 更多文章 ）

但零售商不會為了一個大客戶，關掉其他櫃位。所以高市的對美功課並不複雜：讓川普的帳本好看。5500億美元的對美投資承諾、F-35與戰斧飛彈的採購、造船與稀土供應鏈合作、最大外國美債持有國的身份、駐日美軍基地，這些都是美日帳本上看得見的數字。在中美強權G2格局下，日本在旁坐板凳，但冷落不等於被忽略，美日的共同利益就是日本面對美國的籌碼。因此，川普這位零售商也會替自己的櫃位講價，川習會上他要求中方撤回對日稀土管制，便是一例。

內政決定外交。牽著川普衣角，大聲反中，不只是高市個人信念，有其內部政治的需要。嫌中保守層是高市的基礎盤，今年大選自民黨拿下316席所以她不會撤回「台灣有事／存立危機事態」的發言。

2025年11月7日，眾議院預算委員會上，高市與在野黨交鋒時提「台灣有事…可能構成存立危機事態」，亦即日本得以行使集體自衛權。歷任首相在任時都刻意迴避的具體情境，她一句話突破尺度。11月25日川普致電高市，勸她緩和涉台言論的語氣，別在台灣主權問題上刺激北京。美方被告知，高市受國內政治制約，難以完全撤回。

撤回的代價太高，高市不可能做。今年9月28日王毅會見前日本外相岩屋毅，中方新聞稿寫的是要日方「儘快糾正本國領導人在台灣問題上的錯誤言行」，王毅把要求日方的「撤回」改口為「糾正」，高市沒有回應，目前日本政府立場就是去年11月25日的閣議決定：「完全維持以往的政府見解」，實質立場退讓了，但口頭上不肯鬆口。

北京也一樣受制於內部政治。曾任駐日大使的王毅，當年他的風采被日本公務員稱為「中國王子」，對日是他的強項，但新冠疫情後中日關係沒能維繫安倍第二次政權後期的「改善期」，兩國企圖推動的「首腦互訪」遙遙無期，甚至事故頻發，連管控都談不上。王毅長年總籌對日關係，此刻強硬反而最安全，外交部拿掉高市的頭銜，有內部政治的功效。

深圳APEC，中方將以主場優勢讓高市坐板凳。再加上與華盛頓合唱二戰敘事，把日本推回戰敗國的位置。一手孤立「當政者」，一手接待岩屋毅這類「有識之士」，等待2027年自民黨總裁選舉的變數。

北京拿掉高市的頭銜，賭她撐不過2027，高市則冀望川普離不開日本，這場比賽的裁判在白宮。今天對北京講「工合」、明天與莫斯科談成柴油協議，對川普這位零售商而言，誰下的單大他就對誰笑得燦爛，日本只是一個櫃位。 （相關報導： 張鈞凱專欄：高市早苗「修憲美夢」的夢醒時分？ ｜ 更多文章 ）

＊作者為淡江大學政經系全英文學程兼任助理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