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軍演習永遠「完美成功」？智庫專家示警：暴露缺點才能改進致命缺陷

近年來，國軍持續推動演訓改革，從漢光演習、聯合作戰演訓到各軍種年度重大操演，均強調朝向「實戰化」、「臨戰化」與「無劇本化」發展。然而，一個核心課題是，如果每一次演習都完美成功，是否反而代表演習規劃有問題？台灣智庫諮詢委員周宇平以「星光部隊」來台進行「正午演習」為例指出，國軍最大的風險從來不是演習失敗，而是每次演習都成功。

周宇平指出，過去自己曾有機會接觸台星「正午演習」（Exercise Starlight）相關訓練與交流，當時最深刻的感受並非雙方裝備的差距，而是對於「演習本質」的認知截然不同。他說，新加坡部隊官兵抵達訓練區前，對演習地域相當陌生，更由於來自海外，他們不可能像地主國部隊一樣反覆進行現地勘查與路線預演，因此，他們往往是在接獲敵情資料、任務命令與地圖資訊後，立即展開任務分析：參謀研判敵情、指揮官分析地形、各級幹部規劃機動路線，部隊自行擬定行動方案，整個過程驗證的是完整的軍事決策程序（Military Decision-Making Process, MDMP）與臨機應變能力，因為他們無法依賴預先知道的答案。

周宇平表示，反觀國軍演習，在正式操演前數週甚至數月，相關單位便開始進駐場勘，重要路線反覆勘查、預定陣地提前確認、操演區域多次進出，部分機動路線甚至已走過數遍。到正式演習時，官兵對於道路、位置與流程往往已相當熟悉。

周宇平表示，這便衍生出一個弔詭的問題，當部隊知道自己要去哪裡、知道未來敵情大致如何發展、甚至知道什麼時間會發生什麼狀況時，要驗證的究竟是作戰能力，還是對演習腳本的熟悉度？實際戰爭不會提供標準答案，敵人更不會依照簡報內容配合演出，如果演習永遠按照預定計畫進行，那麼真正接受考驗的，可能只是記憶力，而非戰鬥力。

周宇平指出，當年另一項令人印象深刻的差異，是雙方對通信系統的運用方式；新加坡部隊絕大多數的指揮管制，均堅持透過建制無線電與軍用通信系統進行，即使程序較繁瑣、通聯品質未必完美，他們仍堅持使用建制裝備完成任務，因為他們深知，演習的目的就是找出系統缺陷，如果平時不用，戰時更不可能用得好。

他續指，然而，部分國軍單位在演習過程中，卻經常出現「手機」成為主要協調工具的奇特現象，花費鉅額經費建置的軍用通信系統，有時反而成為展示裝備；真正支撐演習順利進行的，卻是民間電信網路。

對此，周宇平示警，未來台海衝突爆發時，敵軍最優先打擊的目標之一就是通信體系，基地台遭毀、電力中斷、網路癱瘓、衛星鏈路受干擾，甚至大型資料中心遭受攻擊，都可能在戰爭初期發生，平時依靠手機解決問題，戰時手機失效後，部隊是否仍能維持指揮管制？演習中的通聯順暢，絕不等於戰場上的通信韌性。這才是演習真正應該驗證的問題。 （相關報導： 國民黨幕僚被列監委名單　郭正亮揭賴清德盤算：都是為了「她」 ｜ 更多文章 ）

另外是指揮所作業文化。周宇平表示，許多參與過大型演習的人都知道，演習期間的指揮所往往燈火通明、圖資完整、簡報精美，各項程序看似井然有序，然而，有些時候各級指揮所運作的重點並非支援戰場決策，而是為了配合長官的「視導與督導」。他說，長官在場時一切精準到位，長官離開後部分作業便迅速解散，似乎到了指揮所後最重要的任務「不是作戰，而是準備簡報」。

周宇平直言，當指揮所存在的目的演變為展示成果，驗證出來的就只是展示能力，而真正具有實戰價值的驗證應該是： 當旅級指揮所遭飽和打擊摧毀時怎麼辦？ 當砲兵連突然失聯、主要通信節點被破壞、資料鏈全數中斷時怎麼辦？ 當無法獲得上級命令時，旅長、副旅長、參謀長同時失聯時怎麼辦？ 代理指揮制度是否能立即接替？任務式指揮是否能真正運作？

周宇平強調，這些情境或許會讓演習過程變得難看，卻遠比一份漂亮的簡報更接近真實戰爭。

周宇平提到，近年來解放軍與海警船持續的戰備巡航的目的為何？不就是蒐集我軍反應模式、頻譜運用狀況、戰術位置、水文狀況等情資蒐集？多數民眾對戰爭的想像仍停留在戰機交戰、灘岸決戰與地面會戰，甚至近年興起的無人機作戰，然而從近年俄烏戰爭、中東衝突以及共軍近年演訓觀察，現代高強度衝突的第一波攻擊，往往不是兩軍對峙，而是前期的電子戰壓制、衛星干擾、網路攻擊與關鍵基礎設施癱瘓，未來首先面對考驗的，未必是前線火力，而是指揮與通信能力。

周宇平說明，這也是為何美軍近年積極推動JADC2（聯合全域指揮管制）概念，其核心目標並非增加武器數量，而是在遭受打擊後，仍能維持資訊流通、目標共享與指揮能力，近期多位美國退役將領與國防專家也提醒，台灣未來最大的挑戰之一，未必是軍售數量，而是台美雙方是否具備足夠的指揮、通信與資訊互通能力（Interoperability）；在未來戰場上，再先進的飛彈、戰機、艦艇或無人機，如果彼此無法共享資訊、無法傳遞命令、無法協同火力，最終都可能淪為各自為戰的獨立單元。

周宇平提到，未來台海若爆發高強度衝突，實際面對的環境很可能遠比現有演習想定更加複雜，屆時不僅涉及陸、海、空三軍聯合作戰，更可能涉及海巡、後備部隊、民防體系、關鍵基礎設施維護單位，以及友盟國家的情資支援、通信支援與後勤支援；因此，未來演訓驗證的重點，不應只是單一部隊能否完成任務，而應進一步驗證整個作戰體系能否跨軍種、跨部會、跨作戰區甚至跨國運作。例如：

1. 跨區指揮：當北部作戰區遭受飽和攻擊時，中部與南部作戰區是否能迅速接替部分指揮管制功能？
2. 備援網路：當主要通信節點遭摧毀時，是否能透過備援網路、低軌衛星系統或友盟支援鏈路維持戰場資訊流通？
3. 共同作戰圖像（COP）：當部分部隊無法取得直屬上級命令時，是否仍能透過共同作戰圖像持續遂行任務？
4. 友盟資通互通：當友盟國家提供即時情資時，國軍現有系統是否具備接收、處理與分發能力？當盟軍艦艇、航空器或情報系統提供支援時，雙方是否具備共同作業程序與共同語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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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宇平表示，這些問題的答案，不可能等到戰爭爆發後才開始尋找，即使基於政治現實，無法完全比照美軍與北約的聯合演習模式，仍可透過指揮所演習、兵棋推演、通信互聯驗證、資料交換驗證與共同戰場圖像建置等方式，逐步建立盟軍協同作戰機制。未來戰場決定勝負的關鍵，已不再只是單一武器性能，而是整個聯合作戰網路能否持續運作。

周宇平建議，未來國軍演訓改革若要真正提升戰力，必須從制度與文化進行根本調整，落實以下大方向：建立真正的無預警演練機制；全面強化MDMP與任務式指揮能力；強制納入失聯、斷鏈與電子干擾演練；建立專業且不妥協的紅軍部隊；引入第三方驗證機制；納入跨部會、跨作戰區與全社會防衛韌性驗證；建立聯合作戰與盟軍協同作戰驗證機制。

周宇平也說，演習評估的重點，應從流程完成度，轉向「量化評估」指標：包括通信恢復時間、指揮鏈存活率、資料鏈維持率、備援啟動速度、後勤斷鏈支撐能力、跨軍種協同效率、跨作戰區支援能力，以及盟軍資訊互通能力。這些數據遠比一份漂亮的演習總結報告更有價值。

周宇平強調，未來戰爭首先遭受攻擊的，往往不是武器平台，而是指揮鏈、通信鏈與資訊鏈，因此，真正值得驗證的，不是演習是否順利完成，而是部隊在遭受打擊後是否仍能持續作戰；演習的目的，不是證明部隊沒有問題，而是找出問題，一支敢於在演習中暴露缺點、修正缺點的軍事力量，才有機會在殘酷的戰場上生存，反之，如果每一次演習都成功、每一項驗證都合格、每一次督導都滿意，那麼那些從未被發現、從未被修正的致命缺陷，將成為國家安全最大的隱憂。 （相關報導： 國民黨幕僚被列監委名單　郭正亮揭賴清德盤算：都是為了「她」 ｜ 更多文章 ）

周宇平說，戰場不會因為演習成績優秀而手下留情，國軍最大的風險從來不是演習失敗，而是每次演習都成功。 唯有敢於在平時暴露問題、接受失敗驗證、修正缺陷，並將聯合作戰、全社會防衛韌性與盟軍協同能力納入演訓核心，台灣才有機會在未來戰爭中真正站穩腳步，守住國家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