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觀察》文革60年幽靈未散？從「牛鬼蛇神」到「敵對勢力」，中國社會走向另一場精神運動

本周六，是文革爆發60周年。1966年5月16日，《五一六通知》發布，中國正式進入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而60年後的今天，中國社會早已不再有紅衛兵上街抄家，也沒有「破四舊」的群眾狂熱，但一種新的政治氛圍，卻再次在互聯網與現實生活中蔓延。

這場被官方定性為「給黨、國家和各族人民帶來嚴重災難的內亂」的十年浩劫，至今在中國大陸仍是高度敏感的禁區。官方極力淡化、封存相關歷史記憶，卻在現實治理中不斷重現那個時代的幽靈：群眾動員式的輿論管控、對「異議」思想的容忍度不斷下降、以及將社會矛盾歸咎於「境外敵對勢力」的慣性思維等等。似乎，文革帶來的余孽從未完全消失在中國民眾的生活裏，反而倒是以一種新的形式繼續存在著。

1966年5月16日，中共中央通過《五一六通知》，標誌文革正式爆發。毛澤東以「反修防修」為名，發動紅衛兵「橫掃一切牛鬼蛇神」，破四舊、批鬥走資派、抄家迫害知識分子與官員。從北京師大女附中副校長卞仲耘被紅衛兵打死，到「一月風暴」奪權武鬥，再到廣西吃人事件，暴力與狂熱席捲全國。學者估計，非正常死亡人數從200萬到2000萬不等，經濟、教育近乎崩潰，一代人被「上山下鄉」浪費青春。

如此來看，文革的核心不是「文化革命」，而是毛澤東鞏固個人權力、清除劉少奇等「修正主義」對手的工具。它摧毀了傳統文化、社會信任與理性，留下深層創傷。結束50週年之際，中國民間雖有零星反思（如B站對《芳華》的討論掀起懷舊或批判），但官方敘事仍以「前進中的曲折」輕描淡寫，教科書與媒體幾近噤聲。

時至今日雖無紅衛兵上街，但「鬥爭哲學」與「敵我意識」仍在轉型。最近，浙江省委宣傳部近日發文痛批「基本盤」成為網絡嘲諷熱詞，指其被用來汙名化「愛國、認同國家發展」的普通民眾，背後是「境外認知戰倒灌」。文章強調「基本盤不該成為被嘲諷對象」，人人都是國家發展的基本盤。

這樣的舉動在美國駐北京大使館的微博帳號下的評論區十分明顯，在本周川普訪問北京之際，一些民眾則是調侃道「收到通知，暫停恨美國三天」。

一位來自中國省級宣傳部門在職的公務員孫先生在受訪時認為「當網民用「基本盤」嘲諷那些無條件支持官方敘事、對社會問題視而不見的群體，已成一種情緒宣洩。政府卻將其歸為境外勢力操作，試圖重新定義「愛國」邊界，與文革時期將異見者打成「牛鬼蛇神」或「走資派」的手法，似乎有異曲同工之妙」。

這種不斷貼標簽、劃陣營的方式，逐漸使中國社會越來越難形成正常理性討論。

而「基本盤」這一概念從表面上看，是一次中國民間與官方的輿論鬥爭，但背後卻是中國社會正在重新出現一種「身份政治化」趨勢。 （相關報導： 國際熱議》以「文革」為背景的Netflix夯劇「三體」，為何紅透歐美市場？滿足白人征服中國的幻想？ ｜ 更多文章 ）

在文革時期，人會被劃分為「紅五類」「黑五類」；如今，雖然不再有明確階級身份，但互聯網世界同樣出現了新的標簽體系：愛國還是恨國；境外勢力還是民族主義；公知還是小粉紅；躺平還是奮鬥。而中國年輕一代對文革的了解越來越模糊，但文革式情緒動員卻並未真正消失。

今天的中國，雖然已經是全球第二大經濟體，但某種「安全邏輯」正在重新覆蓋社會運行。

過去幾年，「國家安全」被不斷擴大解釋，「泛國家安全化」正在成為中國社會發展的「代名詞」之一。經濟問題可以被視為輿論問題，輿論問題又可能被視為政治問題。年輕人的「躺平」情緒，也曾被部分輿論定性為受到境外影響。這種邏輯，與文革時期「政治高於生活」的思維方式，出現了某種相似性。

區別只在於，今天的中國民眾不再需要拿著《毛主席語錄》上街，政府反倒是通過算法、平台和數字監管系統完成一次又一次的「社會動員」。

正如一種形態做對比：六十年前中國靠「大字報」，今天靠熱搜與封號。以前則靠「批鬥會」，今天則是網絡圍剿與輿論清算。

過去很長時間裏，文革在中國屬於一種「有限反思」的歷史。官方長期將文革定義為「十年浩劫」，但對於其製度根源，卻始終缺乏深入公開討論。 因此，當今天社會再次出現：個人崇拜；輿論高度統一；公共知識分子沈默；政治語言進入日常生活；對異議聲音的不寬容等等。尤其是經歷新冠疫情三年之後，「白紙運動」曾讓很多中國年輕人第一次意識到，個人生活可以被宏大政治瞬間改變。

今天的中國擁有市場經濟、高鐵、AI、大模型和全球化產業鏈，遠不是60年前那個貧窮封閉的國家。但技術現代化，並不意味著社會一定更加開放。某種意義上，今天的治理能力甚至比文革時期更強。

因為數字技術可以比群眾運動更精準、更安靜、更高效。從AI內容整治，到「清朗行動」，官方正在不斷強化對網絡內容的控製。近期，中國官方還特別強調整治AI生成內容中的「錯誤價值導向」和「低俗化」。

這意味著，中國社會正在進入一種新的治理階段：不再依賴全民狂熱，而是依賴全民沈默。

我記得一位中國朋友曾經告訴我，當一個小粉紅經歷了一次「遠洋捕撈」（指的是異地執法無端查封個人或者名下公司資產）之後，立刻就意識到整套遊戲的運行規則都已經改變了，曾經的幻想也只是一個念頭罷了。

當「不奮鬥」成為政治不正確，當「無端吃苦」被官方大力提倡，而現實中的高房價、就業難、階層固化被淡化處理時，民眾的無力感只能轉化為更深的躺平或沈默。 （相關報導： 國際熱議》以「文革」為背景的Netflix夯劇「三體」，為何紅透歐美市場？滿足白人征服中國的幻想？ ｜ 更多文章 ）

六十年前，文革從一句「橫掃一切牛鬼蛇神」開始。六十年後，沒有人再喊這樣的口號，但在互聯網世界裡的「站隊」、「圍剿」、「扣帽子」，的事情卻仍每天都在不斷重複上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