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成祖永樂年間,李禎(1376-1452,字昌祺,江西廬陵人)仿效明初瞿佑(1347?-1427,字宗吉,浙江錢塘人)之小說集《剪燈新話》,作《剪燈餘話》,共收文言小說二十二篇,第一篇就是〈長安夜行錄〉。
這篇小說以明洪武初年為背景,敘述明太祖次子朱樉受封為秦王,就藩西安,有一位洛陽人名叫巫馬期仁,奉派擔任輔佐秦王的湯、文二公的幕僚。一日,期仁陪伴二公尋訪西安近郊興平縣的茂陵(漢武帝陵墓所在地),夜歸獨行,求宿於一人家,不料主人竟非此世之人,而是七百年前唐開元年間的鬻餅師夫婦。夫婦二人向期仁追述當日寧王(玄宗之兄李憲)強奪美貌的鬻餅婦入邸,婦以死自誓,寧王憫而釋之的往事。鬻餅師夫婦認為唐人孟棨所著的《本事詩》一書記載他們的故事,以及後人所發的吟詠,都有謬誤之處,遂各賦一詩,求期仁為之流傳,使真情白於後世。次日天曙,期仁「但見身沾露以猶濕,馬齕草而未休,四顧闃然,咸無所睹」。
〈長安夜行錄〉是一篇融合了明初政治與唐代歷史的鬼小說。明初的巫馬期仁身居歷史名都,竟然碰見開元年間的鬼,這是怎麼回事呢?朱元璋的次子封秦王就藩,被派去輔佐他的湯銘之、文原吉二人,在小說中被推重為老成練達、學問淵博,但是到了藩國,遠離政治中心,便只能閒散度日,雖然不是貶謫流放,卻也實在不能與天子朝堂之上相比。西安的印象從小說一開始便頗為曖昧,雖然敘事者聲稱當時「天下太平,人物繁庶」,但西安的意義並不在其繁庶,而是「漢唐故都,遺跡俱在」,所以湯、文二公的活動脫不了「訪古尋幽」,遍訪諸陵。換句話說,對明初的李禎來說,西安的意義乃在過去,不在當下。正如現代的遊人來到西安,必到帝王陵寢一遊一般,故事中宦居西安的大小官員也安排類似的旅遊行程。來自洛陽(另一個古都)的期仁,負責籌畫這次旅遊,然而他顯然是個不及格的導遊。明明設計的是一個一日往返的行程,結果本應由他帶領的遊客早已驅馬回到出發地,他自己卻落後迷路,以致於被迫「夜行長安」。 (相關報導: 白銀流入與明朝滅亡:《白銀帝國》選摘(3) | 更多文章 )
當然,「行」這個字眼,正如所有的旅行,本來就暗示了危險不安,更何況他所馳騁的不是「長安大道」,而是「禽鳥飛鳴,狐兔充斥」,令人畏懼的未知荒野。期仁所遇的鬼魂,生活在唐代開元年間的長安盛世,他們所述說的故事是李氏諸王荒佚的行徑,這故事中的故事與小說歷史背景的明初謹飭政治與社會風氣大不相同。期仁對鬻餅師夫婦提出疑問:寧王李憲身為長子,卻讓出太子之位,號稱唐代宗室之英傑,何以竟然也有強搶民女的無道之事?鬻餅師的回答是,這類荒淫之事根本是長安宗室的常態,不足為怪,其他諸王的行為其實更為誇張。他如此追述:「若岐王進膳,不設几案,令諸妓各捧一器,品嘗之。申王遇冷不向火,置兩手於妓懷中,須臾間易數人。薛王則刻木為美人,衣之青衣,夜宴則設以執燭,女樂紛紛,歌舞雜遝,其燭又特異,客欲作狂,輒暗如漆,事畢復明,不知其何術也。如此之類,難以悉舉,無非窮極奢淫,滅棄禮法。」明初的作者呈現開元間鬻餅師的回憶,可作雙重解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