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宗熹專欄：從「護國神山」到7800億元軍購案 論一個「合格」買辦的自我修養

A house divided against itself, cannot stand.

I believe this government cannot endure, permanently half slave and half free.

I do not expect the Union to be dissolved -- I do not expect the house to fall -- but I do expect it will cease to be divided.

一個自相紛爭之家，必定無法站立。

我相信我們的政府，不能永遠忍受一半是奴隸、與一半是自由的狀況。

我不期望聯邦解散，我不期望房子崩塌。但我的確期望它停止分裂。

美國第16任總統亞伯拉罕·林肯（Abraham Lincoln），1858年6月16日

前一陣子，筆者在返台的華航班機上，終於看完了2025年獲得各界廣受讚譽的紀錄片《造山者－世紀的賭注》，這也讓過去曾在新竹求學的筆者，各種年少時的回憶湧上心頭。看著片中許多筆者曾經見過面，屬於「我認識他、他不認識我」的師長、科技界大老、以及為台灣這一塊土地和科技產業努力過的前輩們，我們感謝他們的付出。

筆者拖了這麼久才看完，倒不是為了省錢、或是「傲嬌」才不進電影院看，而是因為久居國外，又不想看盜版的情況下，真的很難挪出時間走進台灣的電影院。不過幸好，我最終還是看到了整部片，也看到了熟悉的清大、交大、竹科、工研院，乃至於過去的種種。

筆者並不是第一次知道這個故事。有關蔣經國政府時期，前行政院長、前經濟部長孫運璿力排眾議，花了1000萬美金、相當於當時4億元新台幣的「血本」，在1976年挑選了包含聯電前董事長曹興誠在內，大約30位的年輕工程師，到美國無線電公司（RCA）學習的故事，筆者大概在20多年前就已知曉過程。

此外，像是過去台達電子文教基金會，也曾經拍攝過有關孫運璿、以及前經濟部部長李國鼎的紀錄片。筆者覺得，雖然有點久了，但這兩部紀錄片，仍值得大家去看。筆者一直都相當清楚台灣那一代的財經官僚、科技官僚，每日汲汲營營、希望為台灣創造更多未來的精神，也猶如日本小說與日劇《官僚之夏》中，在日本通商產業省（現在的經濟產業省）任職科長的主角風越信吾，拼命為了日本戰後的未來，而努力奮鬥的那種場景。

​不過，《造山者》這部片之所以感人，並不在於歌頌「偉人」，關鍵在於這些後來事業都非常有成、為台灣打造「護國神山」，但當時平均年齡只有30歲左右的青年才俊，他們誠摯的情感。他們感受到「只許成功、不許失敗」的壓力，在美國工作與學習，卻連麥當勞跟肯德基都捨不得去吃，只能週末一群人跑去遊樂園玩設施，讓人非常感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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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造山者》忠實呈現了那一代，無論是技術官僚、還是這些年輕的工程師，他們到了美國、接觸到新科技，他們的第一個想法是，希望讓台灣變成像美國一樣富裕、先進、發達的國家。經過他們幾十年的努力，我們有了全球矚目的半導體產業、我們有高鐵、有高速公路、有核電廠，兩代人的努力，終於開花結果。

但最值得筆者大書特書的，是這些科技前輩們，他們有的人放棄了美國的退休金、返回台灣貢獻社會，有的人一輩子都沒有享受到應有的「盛名」，因為他們作風低調、樸實、勤儉，猶如老一代美國人那樣的偉大。而對RCA而言，這猶如「搬磚頭砸自己的腳」，因為所有東西變成了Made in Taiwan（台灣製造），也許也掏空了美國。

不過，對於全世界的消費者和普通民眾來說，生產鏈的轉移、全球化的佈局，讓大家可以用過去好幾分之一的價錢，就買到世界上最先進的產品。他們降低了貧富的差距、開發中國家與已開發國家之間的鴻溝，也讓像中國大陸、印度、東協10國這樣的「後發國家」發展起來。很可惜，這一切被美國總統川普中止了。

而對台灣而言，更糟糕的不僅於此。雖然90年代之後製造業開始外移、貧富差距加大，但不少台商、台幹在大陸、東南亞、或是其他後進國家賺到了不少財富、也讓台灣許多公司變成世界級的公司，更讓台灣成功「鑲嵌」在蘋果的供應鏈當中，成為舉世不可分割的科技製造大國。但除了貧富差距與「荷蘭病」之外，大家應該要問的是：我們是否還有《造山者》時代的精神？

另一個值得分享的故事，在於筆者日前到訪香港，與許多傳媒界、學術界和產業界的新老朋友見面，當中更花了一整個白天的時間，與香港商新駿有限公司前總經理的楊向杰，進行了長達約6個小時的訪談。而從他的對話、以及香港知名作家陶傑為他寫的自傳中，筆者拼湊出了20世紀下半葉另外一個版本的亞洲史，也就是筆者目前還在連載中的《買辦風雲》系列報導。

楊向杰與大家非常關心的前總統馬英九同年、而且同樣都是1950年出生在香港，但在英國殖民統治下，他沒有放棄作為一個中國人的認同。不過，在經歷了眾多的政治風暴之後，他決定「金盆洗手」，不要做政治圈、媒體圈的人物，而是把自己視為是中外對接的「橋樑」，也就是所謂的「買辦」，在幫外商賺錢的同時，也促進中國的產業發展。

楊向杰是法國湯姆笙集團（Thomson）民用電子產品在香港和中國大陸的總代理，這家以「拉法葉艦案」在台灣「聞名」的公司，為楊向杰獲得了財富。同時，又因為美國奇異（GE）公司、RCA公司與湯姆笙之間錯綜復雜的合作、併購關係，他同時深受中國人、美國人、與法國人之間的信任，這是相當的不容易。

作為第三方，他跟筆者坦言，想要當一個好的「買辦」，最難的不是賣產品，而是如何取得各方的信任：你不能偏袒中方、也不能偏袒外國人。你要讓外國人相信你能賺到錢、但又要讓中方、特別是中國政府相信，你不是來「坑他們」、來「賣國」的，非常的艱難。舉例來說，2004年時任中國國家主席胡錦濤訪問法國，當時作為慶祝的一部分，中國家電商TCL，收購了湯姆笙集團的電視機部門，並最終讓TCL成為全球最大電視機和家電製造商之一。 （相關報導： 買辦風雲2》一隻「蝸牛」竟讓中國電視產業落後十年？港商揭秘季辛吉的中美產業合作密謀 ｜ 更多文章 ）

楊向杰在書中、以及當面採訪時也都告訴筆者，他在2004年的簽約儀式上，最後站在了中國與法國兩個電視台的攝影記者之間，而沒有站在中國代表、或是法國代表的後面：這是作為一個「買辦」的專業和自我修養，值得國人品味與學習。

而楊向杰未涉入到湯姆笙集團與台灣和中國大陸的那些軍火交易中，也為他保全了往後平安與幸福的生活。所以，做一個聰明的「買辦」，絕對不是一股腦地「傾倒」貨品到消費者手上，而是要思考如何創造消費者與製造商之間共同的利益。

如果再對比近期立法院通過藍白版本的7800億軍購預算，這半年的風風雨雨，再對照楊先生向筆者等人所言，專業買辦是要「站中間」、讓各方「都信任」的原則，筆者相信，讀者們對於這段時間所發生的一些事件，心中自是有一把尺。我們都不便明言，但我們心裡都清楚這是怎麼回事，正所謂「懂的就懂」。

但對於川普、或是美國政府而言，除了對全球課徵的10%關稅再度被美國法院認為是違法以外，同為媒體人的徐和謙本週在《風傳媒》投書的文章《風傳媒》「谷大班的最後一夜 強塞一單的『浮士德交易』」，更是對這次的軍購過程有不少著墨與反思，筆者非常建議大家去看看這篇文章。

徐和謙在這篇文章中說，「強塞了一張八年為期的大單，卻使近八十年來的台美關係底色發生根本性質變」、「金湖路在台灣政客和相當一部分民眾的眼中，也就再也不是那個持久象徵著某些超越性普世價值、可凌乎於日常島內黨爭之上的山巔之城了──一如它所代表的國家那樣」。這究竟是美國的「真面目」、或是川普政府的「墮落」，這就不得而知了。

但正如文章最前面提到，美國前總統林肯——他也是共和黨人，那篇著名的演講中說的，一半自由與一半奴隸的政府是不可能永久存在。而誠信，也是兩國往來、生意往來、乃至於「買辦」為人處世的基本道理。這在善於「炒短線」的台灣社會或是川普陣營來看，無疑是一次警鐘。事實上，林肯有另外一句更有名的話，值得當今的台灣社會思考：

You may fool all the people some of the time; you can even fool some of the people all the time; but you can't fool all of the people all the time.

「你可以一時欺騙所有的人，也可以永遠欺騙一部分人，但你不可能永遠欺騙所有的人。」

美國第16任總統亞伯拉罕·林肯 （Abraham Lincoln）

在筆者來看，正當川普與中國國家主席習近平的「川習會」，即將再度於北京舉辦之際，如果沒有時間研究中國的政治、經濟與歷史，那川普這個政府，實在是應該多花時間研究一下美國共和黨前輩、林肯的人生哲學，也許會對他們有所幫助。

而對於那座島嶼上，那些炒短線的政客、側翼、甚至於還有爭相「表忠」的網民們，筆者唯一的意見是：你們實在欠缺作為一個「合格」買辦的基本修養，因為你們並沒有站在中外、或曰台外之間，而只是想要把台灣民眾當作是提款機。這種連如何創造「雙贏」（Win-Win）邏輯都不懂的人，筆者實在是不知道，他們到底要怎麼樣去領導台灣的社會向前邁進。

所以，如果某些陣營，只是一直想要「撈一票」、「拼一把」、「坑一筆」，例如炒作老鼠的議題，然後就想贏得選舉，那這個島嶼的長遠未來，大概都是可以預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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