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IP 專屬文章 杜宗熹專欄：兩岸曾經和解過 只是我們忘記了

To the mothers and the fathers, the brothers and the sisters, for the breaking up of families and communities, we say sorry.

And for the indignity and degradation thus inflicted on a proud people and a proud culture, we say sorry.

We the Parliament of Australia respectfully request that this apology be received in the spirit in which it is offered as part of the healing of the nation.

對於造成家庭和社區破裂的父母、兄弟姊妹，我們表示歉意。
對於由此給一個驕傲的民族和一種驕傲的文化，所帶來的侮辱和貶低，我們表示歉意。
我們、澳洲國會，懇請各方以國家療癒的精神，來接受這樣的一份道歉。

—澳洲前總理陸克文（Kevin Rudd）2008年2月13日。

筆者還住在澳洲墨爾本的時候，某日經過墨爾本市政府的門口、手上拿著咖啡，突然看到市政府上面掛著一個標語，寫著「全國和解週」（National Reconciliation Week），這件事激發了筆者的好奇心，也想進一步知道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原來，每年的5月27日至6月3日，為了促進澳洲原住民與托雷斯海峽島民（Aboriginal and Torres Strait Islander peoples）與澳洲其他種族之間的和解（Reconciliation）、互相理解與關係修復。這段期間內，澳洲全國會舉行各式活動，反思過去醜陋的歷史、並共同邁向未來。

該怎麼處理歷史的恩怨？

Reconciliation是一個很有「力量」的英文單字，中文直接的翻譯叫做「和解」，而英國劍橋字典對這個字的第一個英英解釋是：a situation in which two people or groups of people become friendly again after they have argued，也就是「指兩個人、或兩群人，在爭吵後還能重歸於好的情況」。

更有趣的是字典的第二個英英解釋：the process of making two opposite beliefs, ideas, or situations agree，也就是「使兩個相反的信念、想法或情況達成一致的過程」。很顯然，在澳洲的歷史問題上，劍橋字典的第二個解釋，比第一個解釋更為重要。 （相關報導： 《大江大海1949》首出簡體版，為何在東京復活？龍應台：談和平不是天真浪漫、不現實的想法 ｜ 更多文章 ）

歷史的恩怨很長，以澳洲為例，「被偷走的一代」（The Stolen Generations）是澳洲歷史上非常黑暗的一段經歷。大約在1905年至1970年之間，澳洲各級政府以「同化政策」和提升原住民生活水準、教育水準為由，強行將10萬名澳洲原住民兒童，永久性地帶往白人家庭、或政府機構照顧，以「白化」原住民，令原住民兒童與父母長期分離，造成龐大的歷史悲劇。

澳洲政府這樣的作為，造就了許多的家破人亡、造成文化與傳統的消失，也加劇了種族歧視。不過，澳洲當代接受過教育的人，基本上都認為這是不對的。就以筆者過去就讀的澳洲昆士蘭大學（The University of Queensland）為例，在學生餐廳外面的牆壁上，就畫著多幅壁畫，其中一幅畫寫著「白色的澳大利亞、有著黑暗的歷史」（White Australia Has a Black History）。除了提醒我們不忘歷史外，也不能忘記批判那些不公不義的事情。

而作為數十年後、21世紀澳洲人氣最高總理之一的陸克文，除了他的中文能力、以及曾在國立台灣師範大學留學，因此在華人世界廣為人知外，他選擇扛起了歷史的責任，「大膽」的向澳洲原住民表示歉意，此舉也獲得澳洲主流社會的認同。此外，陸克文在道歉演講中也承諾，他的政府將會致力於改善澳洲原住民的生活水準，包括減低幼兒夭折率、提高識字率、及平均壽命等，讓這樣的「道歉」更有份量。

那些勇敢的人物

上週五、也就是4月18日，筆者特別跑到日本東京大學，聆聽前文化部長、也是知名學者和作家的龍應台，在17年以後重談她的知名作品《大江大海1949》，筆者非常想要知道在2026年的今日，為何要重新以簡體中文出版這本當年的暢銷書。而17年過去後，隨著兩岸社會的變化，我們又該如何應對這樣的歷史。

龍應台在那場演講中，為了回答讀者的提問，她特別提到了一位作家，也就是1915年的諾貝爾文學獎得主、法國的羅曼·羅蘭（Romain Rolland），以及他的德國好友、後來在1946年也榮獲諾貝爾文學獎桂冠的赫曼·赫賽（Hermann Hesse）。

在第一次世界大戰爆發的時候，這兩位作家都是反戰人士。但按照龍應台的說法，作為法國人、「被入侵的一方」的羅曼·羅蘭，實則處境更為艱難。雖然兩個人都被自己的社會大眾視為是「國家的叛徒」，但要一個「被入侵者」出面談反戰，顯然是更令人不安的情況。不過，羅曼·羅蘭非常的勇敢，他還是堅持他自己的主張。

羅曼·羅蘭的解釋是，一個國家裡面有士兵、也有思想者，那大家就「各司其職」。如果你是士兵，那你就加入軍隊。但他也認為，一個國家不可以沒有思考者。不管是在平時、還是暫時，清醒、觀察、跟理性都很重要。在戰爭爆發的時候，民族主義。

他認為，一個國家值得捍衛的，不只是領土跟主權。還有這個國家的理性跟思想。

令人懷念的2008年

龍應台講的這些故事，不禁讓筆者想起那令人懷念的2008年、以及後面數年的歲月。在美國前總統歐巴馬、中華民國前總統馬英九，以及許多政治人物的努力下，「和解」成為那個年代的主軸。體諒、共情、互相傾聽與妥協，是筆者在那個年代學會的重要精神。這樣的精神縱貫了我們整個高等教育的歷程。 （相關報導： 《大江大海1949》首出簡體版，為何在東京復活？龍應台：談和平不是天真浪漫、不現實的想法 ｜ 更多文章 ）

不過，當今的時代似乎是拋棄了這樣的作法。當許多外面的人不斷想要探聽馬英九基金會的近況時，更重要的，是大家似乎忘記了馬英九之所以是馬英九，關鍵不在於一個人，而在於一種精神，這種精神如果要用一個單字概括，那就是Reconciliation。

兩岸的和解，其實是在那個大時代的背景下：東方與西方的和解、不同宗教、不同性別、不同族群之間的和解、以及不同設會接級的和解。如果沒有那個大時代的背景，陸克文也許也不敢「勇敢」的走出道歉的那一步：在他之前、另一位人氣極高的澳洲前總理霍華德（John Howard），就曾以「這是上一代政府的錯」為理由拒絕道歉。

現在許多人，只記得馬英九講過「不統、不獨、不武」，然後以此作為文字遊戲，但忘記了當時的時代大背景為何。在筆者來看，統獨不是重點、動武也不是重點，重點在於當你有心推動Reconciliation（和解）的時候，所有的事情都會變得不太重要了。

那個年代的世界各國領袖：歐巴馬、馬英九、陸克文、德國前總理梅克爾、日本前首相安倍晉三，甚至是中共前領導人胡錦濤、溫家寶，他們出現在同一個時代的世界舞台上，談妥了許多事，這絕對不是巧合，而是代表那個時代的精神與大勢所趨。

當歷史被川普打破

現在這個時代最大的問題、或者說，為什麼「和解」變得很困難，就是因為很多人嘴上說想要談，實際上是希望對方「無限制退讓」，這種精神以美國總統川普和其背後的MAGA（讓美國再次偉大）作為代表。因為這種要求，並不是真正的談判，而只是想要贏者全拿。但如果要塑造出「大和解」，雙方一定是要交換條件，一定要犧牲一點比較不重要的東西，這才有雙贏的可能。

像筆者就非常厭惡那種主張「永遠不讓步」的人。就是這些人的固執，才讓現在的這個世界，變得異常的混亂。這點也不要說國際政治，如果在家庭、學校、社會、工作場合，有這種「永遠都不認錯」、「永遠都不妥協」、「永遠都不讓步」、「永遠都偉大光榮正確」的人，那通常這個組織都會一事無成。大家只能拼命滿足這個「麻煩製造者」（troublemaker）的情緒價值，什麼別的事都不用做了。

所以，我們如果支持和解，無論是自己跟自己和解、跟歷史和解、跟國內族群合解、還是國際上推動和解，我們都必須要明白，是誰在破壞現在這種良好的局面。是誰先把別人轟炸一頓，然後又責怪別人不讓步？是誰拿著關稅的大棒逼迫各國就範，卻又被自己國家的最高法院「打臉」？

川普在筆者來看，就是一個「柿子挑軟的捏」，欺善怕惡的那種「媽寶男」，但偏偏台灣會「下棋」的人並不多，不但讓自己變成那個「被捏的柿子」，更奇怪的是，在台灣那個遙遠的小島上，有一群沒有美國護照、沒有美國投票權的人，「別人吃麵、他喊燒」，彷彿自己每天都是一種對川普「恨鐵不成鋼」的樣子，實在是讓人看了匪夷所思。他們到底有沒有搞清楚，自己拿哪一國的護照？

所以我們應該怎麼辦？

比較有意思的是，那天在龍應台的演講中，其實並未出現真正「挑戰」這些想法的人，反而是許多人向筆者一樣，他們對於這個世界越來越大的惡意、許多人無來由的仇恨感、以及看似多數人都已經放棄和平，表示了擔憂：更重要的是，這些擔憂都來自於中國大陸。這也足以顯現，其實理性的人，在這個世界上並不少。

值得一提得是，筆者這禮拜特別飛了一趟香港，與許多新老朋友見面，這當中包含香港媒體界、商界、學術界的朋友。我們做了不少交談，其實大家都關心兩岸關係、關心交流、關心目前最新的動態。沒有人真的想要變成戰火中的家園，也沒有人覺得世界上有那麼多「不能談的原則」。同樣的，也有一些人在推動歷史和政治的和解，這個就容筆者賣個關子，等到以後有機會再來細說。

而有關這個問題，龍應台上週的回答是：其實她從1980年代出版《野火集》，再到今年重新出版《大江大海1949》的簡體中文版，精神上都沒有改變，也就是說，年輕人要問的問題是：國家跟我的關係「到底是什麼」？此外，我們每個人要提醒自己、要清醒。筆者也在最後放上當初陸克文2008年那場感人肺腑的「道歉演講」影片，讓大家一起思考我們究竟需要一個怎麼樣的環境。

在漫長的歷史長河之中，其實我們大多數人都是小人物。對比太陽系的歷史、人類的歷史，有些人那一點微不足道的任性，其實有如滄海之一粟。不過，如果有人要破壞我們的既有生活，不管他是用關稅的大棒、脅迫的要求、還是在各方面控制我們的想法時，我們都應該團結起來，一起爭取一個更美好的未來，也讓我們一起成為更好的自己。 （相關報導： 《大江大海1949》首出簡體版，為何在東京復活？龍應台：談和平不是天真浪漫、不現實的想法 ｜ 更多文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