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期陸劇《逐玉》在台灣網路社群掀起熱議,熱度之高,不僅迷哥迷姐追得如癡如醉,連小學生都能琅琅上口,國文老師也將劇中台詞拿來作為課堂教材,藉此解析修辭、情感與古典敘事。換言之,《逐玉》早已不只是粉絲圈裡的娛樂消費,而是實實在在進入台灣日常生活與文化場域。也正因如此,當劇中演員張凌赫、田曦薇是否可能來台交流的話題浮上檯面,原本單純的追星期待,立刻被推上兩岸政治的審判台。
《逐玉》好不好看,原本只是觀眾品味問題;演員能不能來台,也本可回歸一般文化交流程序。然而,在當前政治氣氛下,一部陸劇一旦爆紅,就不再只是戲劇,而成為台灣政治心理的照妖鏡。最耐人尋味的,並不是中國大陸是否趁勢操作統戰,而是台灣官方面對此事時,既想展現自由自信,又忍不住流露政治焦慮,最後把自己困在進退失據的尷尬裡。
文化部長李遠先前說,若陸劇演員來台,會愛上「自由的台灣」,因為可以呼吸自由空氣。此語聽來開闊,幾乎是一番文明自信的宣言。問題是,若這份自信真有如此篤定,理應能容得下一部戲、一段訪談,以及幾句「台灣同胞」、「中華文化」之類的樣板語言。結果一轉身,面對立法院質詢,部長卻又表示自己「不會想看」這部劇。這就有趣了:自由空氣可以慷慨地給對岸演員呼吸,但自己的文化首長卻連打開作品看一眼都興趣缺缺。若這不是矛盾,什麼才是矛盾?
台灣當然不能天真。中國影視產業不可能完全脫離政治語境,演員公開談話也往往難免套用官方話術。所謂「台灣同胞」、「中華文化」等字眼,在台灣社會確實容易觸動主權與統戰的敏感神經。問題在於,若我們對這些詞彙的反應永遠只是驚弓之鳥,那麼台灣引以為傲的自由民主,就很容易退化成一套選擇性開放:喜歡的交流叫文化,不喜歡的交流叫統戰;可控制的發言叫多元,不可預測的表述叫風險。
這種矛盾並非今日才有。過去大陸演藝人士來台,往往名義上准其交流,實際上又處處設防。官方既要說台灣自由,又怕對方真的自由行動;既要說不懼交流,又怕交流現場失控;既要展現民主風度,又擔心街頭抗議、政治消費與主權爭議一擁而上。於是,來訪者常被安置在一種「准入而不准動」的灰色地帶。這樣的安排也許安全,卻很難說漂亮;也許務實,卻更像一種沒有說出口的心虛。
更大的反諷在於,台灣政治人物最愛談文化主體性,卻經常只在「拒絕中國」時才想起文化。面對陸劇爆紅,我們忙著辨識統戰字眼,卻少有人冷靜追問:為何對岸可以把網路小說、粉絲社群、影視製作、平台宣發串成完整產業鏈?為何晉江文學城一類平台能不斷供應可改編文本,而台灣的原創小說、漫畫、劇本與影視之間,仍常各自為政?若文化政策只剩補助分配、政治表態與意識形態站隊,那麼台灣影視真正缺乏的,恐怕不是自由空氣,而是產業氧氣。
真正有自信的文化政策,不必怕陸劇來,也不必逢中必反;但也不能毫無原則地把交流當成和平糖衣。政府應建立清楚、公開、可預測的兩岸文化交流規範,包括活動目的、主辦責任、發言邊界、公共安全與主權尊嚴,都應事先制度化,而非每次靠政治風向臨場演出。至於文化部長,更不該以「我看不看」作為文化判斷的起點。文化首長若連對手的作品、產業模式與市場邏輯都懶得理解,談何帶領台灣文化突圍?
《逐玉》來不來台,或許終究只是小事;但它折射出的,卻是台灣面對中國文化影響時的老問題:嘴上說自信,行動上焦慮;口口聲聲自由,實際上怕得要命;批判對岸統戰,卻不願反省自身文化治理的空洞。台灣若真相信自由,就應讓自由有制度、有膽識,也有文化競爭力。否則,再多「自由空氣」的漂亮話,最後恐怕只會變成政治人物自我感覺良好的空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