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春天，科技業最常被提起的一個詞不是某款新產品，也不是甚麼新發明，而是「缺貨」。例如全球記憶體晶片市場正在發生一場前所未見的資源爭奪戰，而這場戰役的輸家，不是科技公司，不是華爾街，是每一個普通的消費者。
就在幾週前，三星內部傳出一個令人玩味的消息。這家全球最大的記憶體晶片製造商，正讓自家的手機事業部門排在客戶名單的後頭。旗艦手機Galaxy S26因為記憶體成本墊高而被迫調漲售價，連自己人都搶不到料，遑論其他消費性電子品牌。這不是三星特有的困境，而是整個產業結構性扭曲的縮影。
事情的根源並不難理解，過去兩年，Google、Microsoft、Meta、Amazon等科技巨頭以驚人的速度砸錢興建資料中心，今年全球大型科技公司的資本支出總額預計將逼近六千五百億美元，較去年同期暴增約八成。這些資料中心嗜吃記憶體，其胃口之大，讓全球三大記憶體製造商三星、SK海力士和美光幾乎將所有新產能轉向供應AI所需的高頻寬記憶體（HBM），留給消費性電子的產能愈來愈少。市場研究機構估計，今年全球記憶體晶片產能約有七成將流向資料中心，消費性電子只能分食剩下的三成。
供不應求的結果已經在數字上顯現得清清楚楚，今年第一季，DRAM合約價格單季漲幅達到五成五到六成，NAND快閃記憶體的漲幅甚至更高。分析機構TrendForce預估，第二季DRAM合約價格將再上漲近六成。美光的高層公開說，這是他從業二十五年來，供需失衡幅度最大、時間跨度最長的一次。SK海力士的大客戶名單在去年底就已全數排滿至2026年底，後來的客戶連插隊的機會都沒有。
在這樣的大環境下，消費者面對的已不只是「貴一點」的問題，預估今年全球智慧型手機平均售價將上漲近七個百分點，低價手機的物料成本漲幅更高達兩到三成。各大筆電品牌已紛紛預告今年下半年將調漲一成五到兩成的售價，LG最新旗艦筆電售價比一年前高出了四成以上。更令人擔憂的是，不只是漲價，部分廠商還選擇以「規格縮水」的方式因應成本壓力，過去標配一TB固態硬碟的筆電，可能縮水到五一二GB，低階智慧型手機的記憶體配置也可能從八GB縮回四GB。消費者付出更多錢，換來的可能還是更陽春的產品。
有人或許會說，市場機制終究會自我調節，缺貨總有一天會解決。這句話沒錯，但時間軸讓人難以樂觀。新的記憶體晶片廠從動工到量產，往往需要三到五年，加上良率爬升的時間，緩不濟急。三星位於平澤的新廠要到2027年才能達到量產規模，美光在愛達荷州的HBM產能也要到2027年才能到位。SK海力士的老闆甚至直接警告，這場供給短缺有可能延續到2030年。換句話說，消費者接下來幾年恐怕都得在荷包縮水的情況下與AI時代共存。
台灣作為科技島，消費者同樣遭受衝擊。購買筆電、手機的成本同步上漲，對於薪資成長速度遠不及通膨的一般家庭而言，換機的決策將愈來愈沉重。數據顯示，今年全球智慧型手機出貨量預計下滑，這不是需求消失，而是買不下手。
有一個更大的問題值得深思，AI的發展浪潮被反覆渲染成人類的偉大進步，一個即將改變所有人生活的技術革命。這個論述本身並非謊言，但它遮蔽了另一面真相，那就是這場革命的建設成本，在很大程度上由普通消費者以「沉默稅」的形式買單。科技巨頭向投資人展示的是亮麗的雲端營收成長，展示的是AI廣告業務的加速，然而推動這一切所需的基礎設施，正在扭曲整個記憶體供應鏈，讓全球每一個想換手機、換電腦的人默默分擔這筆費用。
這並非呼籲停止AI投資。技術進步從來不會等待所有人準備好再出發。但在政策層面，在產業層面，乃至在公眾討論的層面，我們都應該更清醒地認識到，「AI紅利」從來就不是均等分配的。受益者主要集中在少數科技大廠與投資人，而代價則由消費者、小型電子品牌、汽車製造商等各行各業默默吸收。記憶體晶片荒，只是這個時代最誠實的一面鏡子。 （相關報導： AI、降息、稅改利多齊發，法人點出「股六債四」投資策略決勝關鍵 ｜ 更多文章 ）
＊作者為台北商業大學榮譽講座教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