談防空,往往落入一種熟悉的政策語言:再買一些飛彈、再增加幾層攔截、再補強一些平台,彷彿只要把數量補齊,安全感就能隨之提升。但在國軍經常自詳台灣防空飛彈的密度為全球第一的情境下,似乎有些矛盾。
面對中國持續擴張的火箭軍戰力、無人機系統、電子戰能力與跨域指揮鏈,防空問題已不再只是「火力夠不夠」的問題,而是台灣是否仍用過去的建軍邏輯,去理解未來的戰爭;真正需要改變的,不只是武器採購內容,而是整個防空思維的出發點。
台灣長期以來仍偏向以平台思維建構戰力,也就是習慣先問:要買什麼?缺什麼型號?夠不夠先進?但現代戰爭更關鍵的問題其實是:這些平台能否在敵方大規模干擾、飽和打擊與節點破壞下,維持整體作戰功能?
台灣真正的對手,不是一枚枚分開飛來的武器彈藥,而是一個解放軍能大規模感測、快速決策、同步協調、持續發射的打擊體系。
第一個轉向:從「多買攔截器」轉向「改變成本交換比」
台灣防空體系目前最大的風險之一,是過度依賴最昂貴的一層,也就是末端攔截。這種方式的問題,不在於它沒有用,而在於它已經明顯地被敵軍利用。
中國可以透過大量相對廉價的火箭、無人機與其他攻擊手段,迫使台灣不斷發射高價值攔截器。只要對方能維持這種攻勢節奏,防禦方即使單次表現不差,也仍可能因為庫存、補給與成本壓力而逐步陷入不利甚至崩潰。
這種情況表面上看是軍購壓力,實際上卻是更深層的戰略問題:誰能用更低成本的攻擊,逼迫對方承擔更高成本的防禦,誰就握有主動權。這在2026年2月開始的伊朗戰爭已經顯露無遺。
因此,台灣真正需要的,不是單純擴大攔截器數量,而是改變這場戰爭的成本結構。只有當敵方打擊變得不再那麼有效率、不再那麼精準、不再那麼容易維持,台灣才有可能從被動消耗,轉向主動塑造戰場。這就是「改變成本交換比」。
第二個轉向:把電子戰從配角變成核心
若說台灣最被低估、卻也最迫切需要補強的領域,就是電子戰。
長期以來,電子戰在台灣公共討論中不夠顯眼。一方面,它不像戰機、飛彈那樣具有象徵性;另一方面,它的效果也不總是能用直觀畫面呈現。但在現代戰場中,電子戰早已不只是支援能力,而是直接左右空、海、陸、太空等領域,攻防效率的核心力量。
解放軍今天的火箭、飛彈、無人機與跨域協同,本質上都仰賴北斗衛星的導引、授時、通訊、資料鏈與感測整合。這表示只要他們這些環節遭到干擾、欺騙或破壞,攻擊體系的效率就會明顯下降。看似精準的打擊,可能失去準頭;看似同步的齊射,可能因鏈路延遲與資訊錯亂而變得零碎;看似壓倒性的火力,也可能因決策節奏受阻而失去連續性。
也因此,台灣應建立的是一個全國性、區域性兼具的電子戰架構。它既要能干擾敵軍導航與通訊,也要保護自己的感測器、網路與指揮節點,在高強度的對抗環境下持續運作。更重要的是,電子戰序列參數庫、與反制軟體作業程序必須能快速更新、快速下傳,讓前線單位在持續演化的電磁環境中具備適應能力。
換言之,電子戰不是裝備清單上的一項補丁,而應是整體防空架構的中樞神經。也就是説,電子戰才是台灣真正需要打的不對稱作戰。
第三個轉向:從「攔截來襲武器」轉向「瓦解敵方發射體系」
如果電子戰能讓敵人打不準,那麼另一個問題就是:台灣能不能讓敵人打不久?
這取決於台灣是否有能力從防空走向反制,也就是從攔截空中的箭,走向獵殺敵軍後方的弓箭手。
這裡的重點,不是象徵性的遠程打擊,而是有系統地鎖定解放軍的打擊支撐節點:雷達、通訊中繼、指揮所、發射支援設施、油彈補給、與機動發射單位。因為真正決定飽和攻擊能否持續的,並不只是彈藥有多少,而是整套體系能否持續運轉、協調與轉移。
若我軍可以威脅解放軍的這些節點,敵軍就不得不花更多時間隱蔽與機動,指揮鏈就會變慢,齊射節奏就會下降,整體攻勢也會因此失去效率。
而要做到這一點,台灣不能只依賴傳統情監偵模式,而必須把太空與航空情資拉到更核心的位置。雷達衛星、商業影像、電子情報、全天候監視與模式辨識能力,不只是情報資產,更是戰時縮短「發現、定位、摧毀」鏈路的必要前提。
這類投資不如大型軍購那般醒目,也沒有那麽昂貴,卻可能是改變成本交換比最有效的手段。因為一旦台灣能更早掌握敵軍部署與徵候,就能提前分散、預置、反制,迫使對方頻繁隱蔽、轉移與停頓,進而削弱其攻擊節奏。
第四個轉向:善用台灣真正的優勢,整合民間電子產業
談到台灣防空轉型的現實基礎,關鍵問題是:台灣並不是沒有條件,而是尚未真正把自己的優勢用在最關鍵的地方。
這個優勢,就是台灣成熟的民間電子、通訊與半導體產業。
若未來戰場愈來愈依賴電子對抗、分散感測、快速軟體更新、低成本無人系統與韌性網路,那麼台灣最有競爭力的地方,未必是傳統大型軍工平台,而是這些原本就具備全球競爭力的民間技術基礎。
換句話說,台灣防衛轉型不應只是軍購選項的調整,更應是一場軍民技術整合的軟、硬體共同設計(co-design)。從電子戰設備、被動感測器、通訊韌性,到快速迭代的電戰軟體與資料庫,民間科技產業都不該只是旁觀者,而應成為整體防衛體系的一部分。
國防不應再只是採購思維,而要真正擁抱民間技術原型、快速測試與持續更新的能力。因為電磁頻譜與軟體更新速度,早已是現代戰力的一部分。
不過,在公部門思維僵化、中科院長期壟斷、以及採購法制早已不合時宜的整體環境下,即使顧立雄是十多年來首位非軍職背景的文人國防部長,出身法律專業,但畢竟缺乏科技背景與產業歷練,是否能真正充分體察問題核心,放手施展,恐怕還有待觀察。
真正的分水嶺,是台灣敢不敢換一種方式理解軍力
當前台灣防務討論最容易出現的盲點,是把「軍力」理解為可見平台的累加;未來更重要的衡量標準應該是:這個體系能否在受干擾、受攻擊、受損害的情況下,仍然有效運作?
因為真正可信的防空,不是建立在一種把所有來襲威脅都攔光的幻想上,而是建立在讓敵方整個打擊體系失去效率的能力上。只要敵人必須花更多時間鎖定、更多彈藥修正誤差、更多節點維持協同、更多風險承受反制,那麼台灣就不再只是被動承受攻勢的一方,而是開始重新塑造戰場節奏的一方。
這或許才是台灣防空真正需要的轉型:不是再加厚一面已經很重的盾,而是重新設計台海戰爭的規則。
*作者於美國航太與國防工業服務超過35年,長期關注台灣防衛,曾任台灣戰爭學院榮譽講座,亦為 Taiwan Advocacy創辦人。本文觀點源自他應邀於美國國防工業協會(NDIA)邀請撰寫的會議論文。NDIA成立於第一次世界大戰後,是全球最大的國防產業組織,原訂於今年4月與五角大廈在華盛頓特區共同舉辦一場機密的飛彈防禦會議,該文原本將在會中流通與討論,後因伊朗戰爭導致會議延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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