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到傍晚,在最靠近大甲溪的岸邊,有個碼頭口岸,在巨型貨車閃爍的霓虹燈下,顯得愈夜愈美麗。紫色晚霞漸漸落幕,在黑暗中凝成一道血紅,昏暗地照著各路來自四面八方的好漢、壯漢、硬漢。黝黑的身形下,他們流著斗大的汗水,光著膀子,或拿著一瓶「蠻牛」,或吐著檳榔渣,就像《水滸傳》裡的一百零八條好漢,把此地擠得水洩不通。農民一把水果卸下來,他們就如搶新娘,爭先恐後去打開紙箱,掀開頭巾,看一看貨色。然而他們不敢造次,只是溫馴地等候一個女人點頭。這個女人,人稱「木蘭姐」。
木蘭姐絕對是個狠角色。她是這座碼頭的常勝軍,市場銷售永遠的 No.1。但當你撥開層層的肉團,走近一看,會發現這是一個眉清目秀的女人,甚至,還有點像一尊慈眉善目的觀世音菩薩。這與她的先生廖班長,那面目凶神惡煞的達摩,形成極強烈的對比。廖班長是道地的客家人、「作山人」,木蘭姐則是來自台中清水的「海口人」。她不像廖班長那樣直來直往、有稜有角;相反地,她就像柳絲,柔順地隨風擺動。或許因為屬蛇及多年的職場歷練,讓她平時不動聲色,只管伺機而動。
於是,觀察細膩的人,就能在那柔順的臉龐,瞥見她眼角一絲銳利的目光。身處在瞬息萬變的碼頭上,她早已練就一身本領,把一個頭分成好幾個部門來使用。當某甲在跟她說話,她會順道注意某乙的神情;當某乙提出的價格不合適,她會裝作很忙,翻翻手上的帳簿;當某甲某乙某丙都向她討貨時,她會索性站起來去找某丁。當她在這頭掃著地,她會望著那頭是不是有過路客;當她在面對顧客,她會注意她的員工是不是在老實搬貨。然而,這一切倒不是因為她的性格狡猾,而是環境使然。
說到底,她只是想盡全力滿足大家的需求。上游,是果農,當他們把水果交給了她,她就有責任把水果趕在爛掉之前通通賣出去;中下游,是她的客戶,有來自台灣各縣市開著大型聯結車的行口,中小型的水果行、超市,和批發市場來要貨。最後,還有各式各樣的小水果販,開著麵包車,騎著摩托車,裝著一車一車的水果,到豐原文化中心、日月潭、大雪山遊客中心,及台灣各地大大小小的巷弄間賣。
有一度,政府曾喊出口號「水果要直銷,價格才會好」,要農民自己搞直銷,彷彿農民就是層層被剝削的受害者,而消費者也是層層被剝皮的冤大頭。但從實際面考量,若不是因為這些商販,這層層疊疊看不見的手,農民每年有幾百幾千箱水果,要怎麼單靠直銷,送到消費者手上?這些高官未曾想到的是,正是這一套由大盤商、中盤商、零售小販構成的產銷鏈,串起了不計其數的小家庭,讓他們可以靠賣水果,供養家裡的小孩上學、讀書,成家立業。一些年紀大的歐巴桑,也是靠一天賣兩三箱水果,賺個幾百塊,作為養老的零用錢。 (相關報導: 命運的籠罩下,渴慕自由:《哲學教我們抉擇》選摘(2) | 更多文章 )
於是,在果菜市場的商販裡,是不計其數的人,帶著不計其數的家庭,像母雞帶小雞一樣,等著養家餬口。而木蘭姐,則有責任餵飽每一張嘴。老行口叫她「姐」,少年仔嘴巴甜,為了搶到好貨,還會親暱喊她「娘」,甚至是「母仔」。前幾天,有一對老夫妻帶著兩個孩子從高雄燕巢專程來看她。他們原是餐廳的服務生,有了孩子後,想著此行不是長久之計,於是在二十年前的某一天,到果菜市場找出路。木蘭姐好意傳授他們賣梨的訣竅,也預告之後還有甜柿生意可做。夫妻倆就這樣另起爐灶,載著一車幾十萬的梨子和甜柿,在高速公路上奔波。一路走來,兩人買了一棟樓房,孩子也上大學了。兩夫妻對孩子說:「這個姨婆,是我們的貴人。你們有書讀,有房子住,都要感謝她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