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週六晚上,一台台機車劃破山坡,從我頭頂上方呼嘯而過。那是一個個外勞,他們脫下勞動時的衣服,換上了乾淨的T恤和修身的牛仔褲,臉上洋溢著喜悅,飛奔上山,前往我們家的工寮。
說那是「工寮」,未免顯得寒酸。實際上,那是一棟頗為別緻的老房子。有心人士甚至會稱它為一棟「山中豪宅」。乍看之下,一樓是簡單不過的水果包裝集散地,橫躺著一台老舊的搬運機,和一台大型長方形的甜柿選果機。然而走進門裡爬上二樓,卻是別有洞天。九二一地震前,還未像現在物料短缺,當時鋪的木地板,是貨真價實的花梨木,不是像現在薄薄一層貼皮,而是師傅手把手搬進一塊塊厚實的長條型木頭,再逐一拼接起來。屋裡有兩間古色古香的和室,拉門上繪著中國古山水,遠山近松,泉水從石縫中流下。門外是客廳,牆上掛有老闆「盡忠報國」的牌匾,還有甜柿銀牌的獎座。有一台電視放在那裡,僅有四個頻道,底下還安裝了一台老舊的卡拉OK。對於一個不懂中文的人來說,這樣的娛樂設備自然是夠用了。後來廖班長當選了和平鄉鄉民代表,就在山下蓋了一間新房。這整棟房子,也就留給了印尼外勞伊努,供他一人使用。
剛開始,伊努會和朋友在這裡唱歌。我曾聽過一次,驚訝他們竟能用印尼文唱羅時豐的「小姐,請你乎我愛」,細問才知道這是印尼原唱的當紅歌曲。後來,隨著伊努愈來愈資深,這些年科技愈來愈發達,開始有愈來愈多的外勞朋友慕名前來朝聖。他們風聞摩天嶺有個印尼長老,手上有卡拉OK任君歡唱,更重要的是,他有個特別開明的老闆,不會干涉他的私生活。漸漸地二樓房間容納不下,他們把場地挪到一樓的開放工地上。他們開始集資,在網上買了一台開放的音箱,只要接上手機,就有數千首印尼歌曲。這樣唱或許還顯枯燥,而印尼人是講究氣氛的。於是,他們又買了一個水晶球,隨著旋轉能射出五光十色。
深夜裡,綠色的激光打在外勞黝黑的臉上。印尼的樂曲在飄揚。這是外勞心目中的聖地麥加。
抬頭望天,漫天花白的星星像頭皮屑長在夜空的頭皮上。低矮的半月形月亮斜躺著,慵懶地靠在山巒上。黑色的山體更顯厚重,一團團瀰漫的白霧在夜裡如行軍般移動,從山頂上的工寮一路蔓延到山腳下,像是舞台乾冰從天而降。這是摩天嶺著名的霧,因終年繚繞而成為今日台灣甜柿的故鄉。
時空切換到一九一二年,在日本軍官虎視眈眈的眼裡,地圖上的摩天嶺被稱為「眼鏡形高地」,入斷壁密林後無可前進,又有一種山上特有的濃霧眨眼間籠罩四周,連眼前咫尺也無法辨別。當時居住於此的老屋峨社目中無人,更被視為「兇蕃中的兇蕃」。日軍為避免重蹈清軍失敗的覆轍,於是處心積慮,決定不走易行的大安溪灘,卻選擇出奇不意在夜晚中襲擊。他們制定「禁止攜帶燈火行動」,一路僅能點燃線香,像疾風吹過原野般從鄰近的埋伏坪一路循山稜線移動。當晚大山濃霧蒙蔽了視線,卻也提供了掩護,最後日軍在濃霧中射擊,族人從沉睡中驚醒浴血抵抗,卻仍躲不過被討伐的歷史宿命。此即為泰雅族人千百年來遭遇最慘烈的「北勢戰役」。 (相關報導: 命運無常,引發焦慮:《哲學教我們抉擇》選摘(1) | 更多文章 )
一聲孤音拋出,像天外飛來一筆弧線。縈繞在空中,和蛙聲蟬鳴形成一種混響,在我眼前化作一面音波織成的網。我鬼鬼祟祟,像當年日軍一樣小心翼翼走上山坡,鑽進了網中。和平鄉公所第 153 號路燈在地面投下橘色的大光圈。黑色的嚕嚕倒地而臥,我向牠比了一個「噓」,然後急速躲到一旁的農藥房偷窺。穿過密密麻麻墨黑色的葉尖,我看到了屋外一排摩托車,和屋內激情四射的水晶球,深情的男子合聲傳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