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第三階段通往第四階段的路上,身體漸漸變化,變得遲緩、衰老。一切都不如從前,走路步伐、思考速度、運動能力,都每況愈下,提醒你人生已進入另一個階段。年老並非一個抽象概念,而是身體切實感受到的。慢慢衰退,許多事情力不從心。法國女哲學家西蒙波娃在《論老年》中提到,年老同時也是他人告訴你的:巴士上有人讓座,稱你一聲「阿伯」,每天照鏡,皺紋增多,眼皮下垂,視力聽力逐漸衰退。除了肉體衰退,還有精神退化,記憶模糊,話到嘴邊說不出口,以前想過的問題現在忘記了,曾經寫過的東西也記不起來。
整體來說,這是一個「loss」的過程 能力的喪失,曾經擁有的東西逐漸失去。無論你曾經多麼叱吒風雲,位高權重,當你離開後,一切風光都隨你而去。這個loss,也包括身邊的人。你的朋友可能比你早離世,父母及親人也可能已不在。到了我們這年紀,很多人都成了孤兒,因為父母早已過世。七十歲時如果父母仍在,想必也十分年邁,離終點不遠。伯父、姑母、叔叔等長輩,一個個先後離去,家族生命鏈戛然斷裂,無聲無息。再沒有長輩可親近,過年時也無法再聚熱鬧,心底再次感受到loss。此時,看到的未來已不再像年輕時那樣「路漫漫其修遠兮,吾將上下而求索」。半世紀前覺得「修遠」之路還很長,現在終點在望,即使一生求索未息,對答案仍不滿意,現在我知道快要落車,將來已愈來愈少。
德國哲學家叔本華說過:對年輕人來說,他們有無限將來;對年老人來說,他們只有無限過去。我孫兒現在十歲不到,如果以電腦記憶體譬喻,他是1TB,現在只用了幾十MB,未來承載力驚人;而我們的記憶體已不敷應用,臨近超載邊緣。慢慢地你就知道,將來在那個限制裡出現,你知道、必須接受,生命原來有個界限,命運裡有一天會到終站,必須落車,那是生命的最後一站。到了這時候,我們要用什麼態度來看待它呢?其實,無論悲觀還是樂觀,都已無關痛癢。讀了哲學後,我會接受這個「人之為人」的態度。不能奢求自己活到120歲或200歲,即使可以,終站總會來到。事實上,重要的不在於生命長短,而是本己的問題(此處「本己」是海德格哲學用語,指本來的自己)。面對不久將來的落車,我們是否該問一問自己:我們有否真正活過?一生裡是否做過自己?一生為誰而活? (相關報導: 王遠洋觀點:「純屬虛構」─《魔鬼詩篇》作者魯西迪新書再推進人類的死亡想像 | 更多文章 )
俄國大文豪托爾斯泰《伊凡·伊里奇之死》中的伊凡,一生苦苦經營,未曾想過為何而生、為何而活,更未想過創造自己,生命就完結了。而我的一生究竟有沒有做過自己?這個問題,是我這一時期要回答的。做自己不是要做最好的人,而是你是否做了自己想做的事?或做著自己盼望、追求的事?沒有人能完全滿足過去四十年的願望,許多東西都是虛假,但這麼多年來,你做過的事,你的態度是否對自己負責?我想在這個年紀需要反省,因為你要為自己定位。在浩瀚宇宙中,從自然界、社會文化的意義層面,你有否想過自己會有怎麼樣的位置?你是否覺得,即使不介意,簡單一生,成長、結婚、生子、老去、死亡,這種生老病死就過了一生?生老病死是必然的,是每個人的遭遇,但如何生、如何活、如何老、如何死,就是每個人自己的責任。我們大部分人覺得別人要我們怎樣生活,但事實上每個人如何真正過自己的生活,到最後只有自己才知道。















































